“误击?”
满桂猛地扯开胸前甲胄,露出裹满绷带的胸膛,其上仍有血渍渗出,
“那这些呢?这些刀箭创伤,也是‘误击’不成?!”
他转向崇祯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
“陛下!臣等浴血死战,袁崇焕却坐视不救!
臣部伤亡殆尽时,关宁军就在十里之外按兵不动!此非纵敌,何为纵敌?!”
“满桂!你——”
祖大寿怒目而视,却被袁崇焕眼神制止。
平台上一片死寂。只有风雪呼啸。
成基命轻咳一声,出列奏道:“陛下,满总兵忠勇可嘉,然袁督师用兵或另有考量。
今虏骑未退,将帅失和,恐非社稷之福……”
“考量?”
崇祯帝忽然笑了,那笑容却比风雪更冷,“成先生说得对,袁督师确有考量。朕这里倒有些‘考量’,请诸位一听。”
他伸手,司礼太监王承恩捧上一叠奏疏。
“这是通州逃回的杨太监供词。”
崇祯帝抽出一份,缓缓念道,“‘十一月二十九日夜,奴酋皇太极单骑出营,与二人密语良久。
其中一人,观其身形,疑似袁崇焕麾下将佐……’”
袁崇焕浑身一震:“陛下!此必是虏之反间!臣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
崇祯帝又抽出一份,“这是城外勋戚联名上奏:‘袁崇焕名为入援,实纵虏骑焚掠。
臣等城外庄园尽毁,士卒请战,崇焕辄以军令阻之……’
再这一份,是御史弹章:‘崇焕昔杀毛文龙以示信于虏,今顿兵不战以养寇自重,其心可诛!’”
一份份,一桩桩,如雪片般压来。
袁崇焕跪在雪中,只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说那是皇太极的反间计,想说城外庄园被毁是因虏骑机动难以尽防,想说毛文龙是跋扈抗命不得不杀……
可话到嘴边,却化为一声惨笑。
辩什么?皇帝信吗?满朝文武信吗?
“陛下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破锣,“臣自天启二年起守辽,七载寒暑,未尝一日敢忘君恩。宁锦血战,臣何尝惜命?
今千里赴援,两肋中箭,甲胄如猬,臣又何尝畏死?然用兵之道,当审时度势。
虏骑数万,俱是精锐,我军疲敝,步兵未集,若浪战而败,京师谁守?此臣所以持重也。”
他抬起头,雪花落在眉睫,化作冰水滑下,如泪:“若陛下疑臣通虏,臣愿解甲归田,以明心迹。
只求……只求陛下念关宁将士血战之功,勿使忠勇寒心。”
言罢,重重叩首。
雪落在他的背上,渐渐堆积。
崇祯帝沉默良久,缓缓起身,走下御座。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”声响。
他走到袁崇焕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曾被他寄予厚望的督师。
“袁崇焕,”
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朕记得,平台召对时,你曾对朕说‘五年复辽’。”
袁崇焕喉结滚动:“臣……有负圣恩。”
“是啊,有负。”
崇祯帝点头,“辽未复,虏已至京。朕给你尚方剑,许你便宜行事,你杀毛文龙;
朕将勤王军尽付于你,你纵虏潜越;朕望你屏障京师,你顿兵不战。”
他蹲下身,与袁崇焕平视,眼中竟有一丝痛楚:
“袁崇焕,你告诉朕——朕该如何信你?”
袁崇焕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锦衣卫。”崇祯帝起身,背过身去。
“臣在!”张懋忠踏前一步。
“将袁崇焕……除去官服,下诏狱候审。”
命令如惊雷炸响!
“陛下!”
祖大寿猛地站起,却被左右锦衣卫按住。
周文郁欲言,被成基命以眼神死死制止。
袁崇焕缓缓抬头,看着皇帝背影。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,像一道永恒的帷幕。
数名锦衣卫上前,一左一右,抓住他的手臂。
一人伸手解下他的梁冠,一人褪去他的绯袍,露出里面半旧的青缎箭衣——那还是从中后所出发时穿的。
官服除尽,袁崇焕忽然笑了,笑得凄然:“陛下……臣这一去,虏骑若至,谁人守城?”
崇祯帝没有回头,只挥了挥手。
铁链加身,冰凉刺骨。
袁崇焕被拖下丹陛时,最后看了一眼祖大寿。那眼神复杂——有嘱托,有歉疚,有决绝。
祖大寿双目赤红,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渗出。
殿外,寒风刺骨。
袁崇焕被押往诏狱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,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。
成基命望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