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承宗已换上久违的戎装——虽然铠甲有些旧了,穿在他身上依然威严,“建奴破关,兵围遵化,京师危在旦夕。
陛下起复老朽,命我星夜赴京,总督防务。此去凶险,九死一生。有不愿去的,现在退出,孙某绝不为难。”
无人动弹。
一个独眼的老兵咧嘴笑了:“阁老,当年在宁远,咱们跟着您,什么时候怕过死?”
“就是!这把老骨头,埋在哪不是埋?能跟阁老再上一次阵,值了!”
孙承宗眼眶微热。他抱拳,向众人深深一揖:“孙某,谢过诸位!”
子时,雪更大了。
妻子周氏带着儿孙们来到前厅。
小之沚拉着祖父的衣角:“爷爷,你要去哪里?”
孙承宗蹲下身,摸了摸孙儿的头:“爷爷要去打坏人。”
“那……那爷爷什么时候回来?”
孙承宗没有回答,只是将孙子搂进怀里,紧紧抱了抱。
起身,他对周氏道:“夫人,家中……就拜托你了。”
周氏眼中含泪,却强笑道:“老爷放心去。国事为重。”
这个陪伴他四十年的女人,从他还是个穷秀才时便跟着他,经历过荣华,也经历过贬谪。
如今,又要经历离别。
孙承宗深深看了妻子一眼,转身大步出门。
门外一众家将子侄还在雪中等候,他翻身上马——还是那匹跟他多年的青骢马,虽然老了,但依旧神骏。
三十多个汉子也纷纷上马,每个人只带了三日干粮、兵器铠甲。轻装简从,才能最快。
“父亲保重!”
孙铨带着全家老小跪在门口。
孙承宗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七年的庄园,看了一眼雪中的家人,一咬牙:“出发!”
马蹄踏碎积雪,一行人冲入茫茫夜色。
从高阳到北京,二百四十里。正常要走三天,但他们只有两天时间。
雪夜行军,困难重重。道路泥泞,不时有人马滑倒。
寒风如刀,吹在脸上生疼。但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掉队。
这些老兵知道,他们多赶一刻,京城就安全一分。
孙承宗冲在最前面。
六十七岁的老人,腰杆挺得笔直,仿佛又回到了天启二年,他第一次出关督师的时候。
那时他也是这样,带着一腔热血,要为国家守住辽东。
后来他守住了。
修筑关宁防线,提拔袁崇焕、祖大寿、赵率教……关外稳住了。
可现在,他守住的防线,被敌人绕过去了。
“元素(袁崇焕)……”
他喃喃道,“你现在在哪里?你可知道,京城危矣?”
他想起天启五年,自己被魏忠贤排挤罢官时,袁崇焕来送行,跪在雪地里说:“恩师放心,学生在,辽东必不失!”
如今辽东未失,可蓟镇失了。这到底是谁的过错?
王元雅刚愎自用?袁崇焕疏忽大意?
还是朝廷……根本就没把蓟镇当回事?
孙承宗摇摇头,甩开这些杂念。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,现在是要守住京城,守住这个国家!
“阁老,前面是任丘,要不要歇歇?”
独眼老兵问道。他们已经赶了三个时辰,人马皆疲。
孙承宗看了看天色,东方已微白。雪停了,但道路更泥泞。
“不进县城,在城外打尖半个时辰。喂马,吃饭,然后继续赶路。”
“是!”
任丘城外,他们找了个破庙歇脚。老兵们生火烤干粮,喂马饮水。
孙承宗靠坐在墙角,取出圣旨又看了一遍。
“总督京城、通州、天津、蓟镇等处军务……赐尚方剑,节制所有文武官员……”
这权力给得极大,几乎是过去的督师之首。可见皇帝是真的急了,也真的无人可用了。
孙承宗苦笑。
天启年间,他求之不得的权柄,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。
守住了,是理所应当;守不住,就是千古罪人。
但,他有的选吗?
没有。从他接旨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了。
“阁老,吃点东西吧。”独眼老兵递过来一块烤热的饼子。
孙承宗接过,慢慢咀嚼。饼很硬,但他吃得很认真。
他要保存体力,到了京城,还有无数硬仗要打。
“老赵,你说……”
他忽然问,“京城,守得住吗?”
独眼老兵愣了愣,咧嘴笑了:“阁老,您这话问的。当年在宁远,咱们万把人守孤城,面对老奴十三万大军,不也守住了?
京城墙高池深,还有京营、勤王军,怎么就守不住?”
“京营……”
孙承宗叹息,“你我在京多年,京营什么样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