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看着台阶上那位神情执拗的六皇叔,看着他眼中燃烧了二十载的火焰,看着他身后那片象征黑暗与毁灭的噬渊之众,忽然觉得,这或许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艰难——这是一场关于“道”的争锋,关于“何为对错”的叩问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风声:
“六叔。”
两个字,带着晚辈对长辈的称谓,却无半分温情,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审视。
“您真的认为,您所做的一切,是对的吗?”
萧景文微微一怔,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坚定:“景琰,你想说什么?”
萧景琰向前一步,踏在血泊边缘。他的目光越过满地尸骸,越过残破的旌旗,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,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——那是他前世在教室中读过的史书,在试卷上答过的政治题,在深夜思考过的社会规律。
他缓缓道:“六叔所谓‘人人平等’之世,看似至善至美,如桃源之境,令人心向往之。然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沉:“此等大同之世,果真能凭空而立否?”
萧景文皱眉:“何意?”
萧景琰目光如炬:“《管子》有云:‘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’。六叔可曾深思,此‘仓廪实’、‘衣食足’从何而来?非天降甘霖,非神赐福祉,乃天下万民胼手胝足、春耕秋收所创之‘物产’也。”
他用了一个更古老的词汇——“物产”,而非“生产力”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“物产丰寡,决定百姓生计;生计厚薄,决定礼法秩序。此乃天道循环,古今不易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“今我大晟,虽有江南鱼米,北疆牛羊,然九州之地,人口千万,天灾频仍,旱涝无常。一户耕者,终岁劳作,除赋税徭役,所余几何?若遇荒年,易子而食者,史不绝书。”
他看向萧景文,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:
“六叔欲立平等之世,其心可悯。然试问:当天下百姓尚在为‘果腹’二字挣扎时,谈何‘平等’?当耕者无田,织者无杼,匠者无器时,所谓‘平等’,岂非空中楼阁、镜花水月?”
萧景文脸色微变,正要反驳,萧景琰却不等他开口,继续道:
“物产未丰而欲易制,犹未筑基而欲起高楼;民生未阜而欲变法,犹病体未愈而施虎狼之药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更沉,“若强行推之,恐非但不能成六叔心中桃源,反致——田畴荒废,市井萧条,仓廪空虚,盗贼蜂起。到那时,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,父子不相保,夫妻各东西……那般人间炼狱,可还是六叔所期盼的‘人人平等’之世?”
这番话,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萧景琰所说的,不是空泛的道德批判,而是基于现实的、冷酷的社会规律。这些道理,有些是他前世在历史课本上学到的——那些试图在落后生产力基础上建立“平等”社会的起义,最终要么失败,要么异化;有些是他登基三年来,翻阅户部卷宗、听取地方奏报时,一点一滴积累的认知。
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想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,几乎是不可能的梦幻。不是因为人心不愿,而是因为……物质基础不够。
萧景文的脸色终于不再淡定。
他死死盯着萧景琰,眼中翻涌着震惊、不解,以及一丝被触碰到最深层疑虑的慌乱。但他很快稳住心神,厉声反驳:
“一派胡言!”
声音因激动而微颤:“纵使如你所言,如今物产未丰,民生多艰,但正因如此,才更需要变革!若能将人人平等之蓝图昭示天下,必能激发兆民之心!届时,耕者更勤于田,匠者更精于器,商者更通于市——民心思进,则物产自丰!此乃相辅相成,步步推进,何来‘强行’之说?!”
他说得激动,眼中重新燃起理想主义的光芒,仿佛已经看到那幅万民同心、共创盛世的画卷。
萧景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理解,有怜悯,也有深深的无奈。
在萧景琰眼中,此刻的六皇叔,像极了他前世政治课本上读到的那些“空想家”。他们怀抱最美好的愿望,设计最完美的蓝图,相信人性本善,相信只要给出一个理想,世界就会自动朝那个方向前进。
他们看不见——或者不愿看见——那些隐藏在美好愿景背后的、冰冷的现实规律。
“六叔在笑什么?”萧景文盯着他,眼神锐利。
萧景琰收敛笑容,缓缓道:“侄儿只是想起一些……故纸堆里的往事。古往今来,怀抱济世理想者,车载斗量。其中不乏才智超群、胸怀锦绣之士。他们构画的‘大同’‘至治’之世,其精妙,其美好,往往令人心驰神往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然则,为何这些蓝图大多止于竹帛,湮于尘土?为何那些试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