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文沉默。
萧景琰继续道:“因为,他们忘了两件事。”
“其一,便是方才所言——物产根基。其二……”他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是人性。”
“人性?”萧景文皱眉。
“正是。”萧景琰点头,“六叔饱读诗书,于儒门‘性善’‘性恶’之辩,当不陌生。孟子言‘人性之善也,犹水之就下也’;荀子却说‘人之性恶,其善者伪也’。千年争论,未有定论。”
他看向萧景文,目光如镜:“那么六叔,您何以笃定,那些‘底层百姓’——如锦瑟姑娘那样的善良之人——就一定是‘性善’的多数?您又何以确信,一旦解除管束,撤去礼法,他们便会‘各尽其能,各取所需’,而非……争夺、欺骗、甚至相互戕害?”
三问连珠,如惊雷炸响。
萧景文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
萧景琰心中轻叹。
关于人性的探讨,他或许没有六皇叔读的书多,没有他钻研得深。但作为穿越者,作为一个在信息爆炸时代成长起来的少年,他看过太多关于人性的讨论——在书籍里,在网络上,在历史事件的复盘里。
他认同荀子的“性恶论”吗?未必。
他相信孟子的“性善论”吗?也不尽然。
他更倾向于一种现实主义的认知:人性是复杂的,善恶并存,如阴阳相生。在安定富足的环境中,善的一面更容易显现;在匮乏混乱的境地里,恶的一面往往占据上风。
而最重要的教训是——永远不要轻易考验人性。
因为人性,经不起考验。
“六叔,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您怀念锦瑟姑娘,珍视她那份纯善与理想,侄儿能懂。但您是否想过,锦瑟之所以是锦瑟,正是因为她虽身处卑微,却心向光明。这般的品性,于千万人中,能有几何?”
“若您将希望寄托于‘人人皆如锦瑟’,那么这希望……未免太过渺茫,也太过沉重。”
萧景文身体一震。
他猛地抬眼,看向萧景琰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动摇。
那些被深埋的回忆,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锦瑟清亮的眼睛,她诵读诗句时认真的表情,她谈起家乡佃农命运时眼中的悲悯,她说“如果有一天,所有人都能平等”时那种纯粹的向往……
是啊。
锦瑟是特殊的。
他一直知道。
正因她特殊,正因她在那污浊的宫廷中如莲花般洁净,他才如此珍视,如此……念念不忘。
可是,若要将她的特殊,推广为“人人皆然”的普遍,将她的理想,强加于亿万性情各异的生灵……
真的对吗?
萧景文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虽有挣扎,却更多了一份近乎偏执的坚定。
“不论你说什么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却决绝,“我的信念,不会改变。”
“纵使我的想法如今看来不切实际,纵使如你所说‘不符合国情’,但至少——它是一个方向,一盏明灯!总好过现在这个弱肉强食、豪强横行、底层百姓如蝼蚁般被践踏的世道!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懑:
“景琰,你推行的反腐新法,固然不错。但你看到地方上的反应了吗?那些豪强地主,那些贪官污吏,他们是怎样阳奉阴违、怎样疯狂反扑的?你不是不知道!”
他盯着萧景琰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:
“我承认,其中确有我暗中推波助澜。但你要明白——我仅仅只是轻轻一推,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污浊,便翻涌如沸!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?”
“如今的世道,从京城到地方,从官场到乡野,早已腐烂到了根子里!你也想改变,我知道。但你的方法太慢,太温和,不过是修修补补,治标不治本!”
萧景文向前一步,黑色斗篷在风中鼓荡,他的声音如金石交击,铿锵有力:
“因为问题的根源,就在于这个‘弱肉强食’的秩序本身!在于人生来就被分为三六九等,在于有些人天生就可以肆意践踏另一些人!”
“所以,我要做的不是修补,是推翻!是砸碎这个旧世界,然后在废墟上,重建一个新的秩序!”
他的眼中燃烧着近乎殉道者的光芒:
“让大晟——不,让这片土地,迎来一个真正的、全新的开始!”
话音落,他再次向前迈步。
而随着他的动作,那些沉默如铁的黑甲士兵,那些幽灵般的噬渊杀手,同时向前逼近!
钢铁靴履踏在血泊中,溅起暗红的水花。弓弩上弦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,刀锋映着秋日惨淡的光,寒气逼人。
包围圈,再次收缩。
如一只无形巨手,缓缓握紧。
含元殿前,刚刚因那场思想交锋而略有缓和的气氛,骤然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