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更原始的、更像产房里的气味。
像走进了某个巨大生物的子宫。
马权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的通道——
那里有一扇门。
不是之前那种圆形的、刻满血管纹路的生物门,是人类装上去的。
金属框架,生锈的铰链,门把手上全是暗红色的锈迹。
门上用红漆喷着一行字,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,但还能辨认出来。
“核心反应堆控制室。
未经授权禁止入内。”
赵志强说的地方。
他本该在这里接应他们。
马权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锈屑从铰链上簌簌往下掉。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房间。
控制台、显示屏、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开关。
所有设备都断电了,屏幕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。
地上散落着纸质的档案和图表,有些被踩过,留下模糊的脚印。
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压缩饼干包装袋和一个生锈的水壶。
有人在这里住过,住了不止一天。
控制台正中央,放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压着一块石头——不是灯塔里能捡到的碎石,是外面冰原上的卵石,灰白色的,表面被风沙磨得很光滑。
赵志强从外面带进来的,一直揣在口袋里,走了一路。
马权走过去,拿起纸条。
血写的。不是红漆,不是颜料,是血。手指蘸着血,一笔一划写在从档案背面撕下来的空白纸张上。
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因为蘸的血不够而断断续续,有些地方血洇开了,模糊成一团。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。
“我失败了。
守卫长发现了我。
马权,小月是唯一的希望。
别让她像我女儿一样……求你了。”
署名只有三个字。
“赵志强绝笔。”
马权看着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赵志强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。
咣咣咣,额头砸在水泥地上,每一下都实实在在。
他说:“求你们带她去净化区。
她妈妈已经快不行了,我不能看着她也没了。”他说:
“我把命给你们。”他不是说说而已。
马权把纸条折好,塞进怀里。
小月趴在他背上,没有动。
她的手搂着马权的脖子,小手还是凉凉的。
纸条上的字她不认识那么多,但她认识自己的名字,认识“希望”两个字——
爸爸教过她。
她爸爸教过她很多字,在这座灯塔深处,在这间断了电的控制室里,用手指在落满灰的桌面上,一笔一划地教。
小月,这是你的名字。
这是“希望”。记住了吗?
记住了。
小月没有哭。
从休息区出来到现在,从看到墙上阿莲的字迹到现在,从看到爸爸的血书到现在,小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
不是不难过,是她知道——叔叔背着她,叔叔的手在滴血,叔叔要去一个很危险很危险的地方。
她不能哭。
哭了叔叔会更累的。
马权转过身,看着队伍。
火舞撑着门框站着,眼神很硬,但眼眶红了。
她见过赵志强,在那个地下室里,这个瘦小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,咣咣咣。
火舞说不出任何形式上的一句话。
十方背着刘波,低下了头。
和尚的金刚之身被压制了,但他的脊梁还是直的。
十方在心里念了一段经。
不是为死者超度,是为生者祈福。
李国华侧着头,用那只只能感光的右眼“看”向控制台的方向。
老谋士看不见纸条上的字,但他听到了马权念出来的内容。
老谋士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包皮蹲在墙角,机械尾垂在地上。
他看着控制台上那块灰白色的卵石——
赵志强从外面带进来的,一直揣在口袋里,走了那么远的路,带进这座灯塔深处,压在绝笔信上。
包皮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大头抱着平板,屏幕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四。
他看着控制台上那张纸条被拿走之后留下的干净印子——
灰尘落满了整个控制台,只有纸条压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。
那小块干净的地方,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留下的痕迹。
阿昆拄着铁管,低着头。
他的嘴唇抿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