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刀递给长谷川。
长谷川双手接过,跪在雪里,额头抵地,浑身颤抖。
赖陆没有看他。只是抬头,望向苍穹。
那只海东青正在天上盘旋。巨大的翅膀张开,在灰白的天空中画着圈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风雪依旧。
巨鹰刚在北九州雪原上空看到了两代孤高者的终局,见过血落白雪的刹那,听过震彻天地的呐喊,也懂了何为“鸷鸟之不群”,何为“鹖斗之必死”。
可鸷鸟的翅膀,从来不会困于一方雪原。
它振翅而起,迎着北风一路向南,越过津轻海峡的怒涛,越过琉球群岛的礁屿,越过无边无际的深蓝汪洋,飞了不知多少个日夜,最终敛翅,落在了南太平洋那片被瘴气与密林包裹的岛屿之上。
这里没有漫天风雪,只有终年不散的湿热雨林;没有跪满雪原的甲胄武士,只有藏在椰林与沼泽里的暗箭杀机;没有天守阁里的法度对弈,只有刀光出鞘便分生死的原始搏杀。
瓜达尔卡纳尔岛。
柳生宗矩按住腰间的太刀,抬眼望向那只从万里之外飞来的白鹰,指尖微微一顿。
那鹰在低空盘旋了一圈,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椰子树上,金色的眼睛眯着,像是在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柳生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。
本土的棋局已然落子。而这片蛮荒之地里,属于他的“鹖斗”,才刚刚开始。
他转过身,看向蹲在篝火边的两个人。
小六正用一根树枝戳着篝火里的椰子壳,满脸的百无聊赖。疤脸靠在树干上,用小刀撬开一只牡蛎,刀尖一挑,牡蛎壳应声而开,他仰头把牡蛎肉倒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。
柳生走过去,在他们面前蹲下。
他搓着下巴,目光在小六和疤脸脸上来回扫了一圈,然后开口。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“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们最好别嚷嚷”的郑重:
“接下来的话,你们必须保密。”
小六一愣,手里的树枝停住了。
疤脸嘴里还嚼着牡蛎,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,等着下文。
柳生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下去:
“咱们经历的不是一般的偏航。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太懂什么叫磁偏角,不懂什么叫地磁干扰,不懂什么叫局部磁异常——不过出于良心,我还是要告诉你们:就是因为这个原因,咱们来到了这里。”
小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。
“磁……磁什么?”
他张着嘴,满脸的茫然,显然那几个词一个都没听懂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咱们来到了这里”。
他猛地站起来:“等等,柳生殿!您是说,咱们不是偏航,是……是被什么东西……给弄到这儿来的?”
柳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小六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一旁的疤脸却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
他依旧靠在树干上,用小刀继续撬着第二只牡蛎,动作慢条斯理,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淡然。
“偏航两个维度,几百海里,正常的。”他一边撬一边说,葡萄牙语混着生硬的日语,咬字却很清楚,“这年头,没有精确的海图,没有靠谱的罗盘,随便一场风暴,就能让你从九州飘到吕宋。你那个什么……磁偏角?我听不懂。但我知道,船偏了,是常事。”
柳生看着他,嘴角微微抽了抽。
疤脸撬开第二只牡蛎,仰头倒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然后用小刀指着柳生,眯起眼:
“你是个聪明的家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葡萄牙,如果船只发生偏航,我这个航海士,和你这个负责人——都会被杀掉。”
柳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疤脸继续说下去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:
“只需要轻飘飘地来一句:纠正偏航。然后人头落地,尸体喂鱼。”
他把小刀在手里转了个圈,刀尖对准柳生,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所以,来吧,狡猾的家伙。你告诉我——咱们到底跑到哪儿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压低,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:
“千万他妈的别告诉我是印度。哥伦布那老小子,早年就是怕被船员弄死,所以到死都得说自己发现了印度。”
小六听到这儿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等等!”他猛地转向柳生,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,“柳生殿!您……您之前不是说,咱们偏航到小笠原群岛了吗?!”
他指着周围那片陌生的雨林,声音都劈了:
“那这儿……这儿不是小笠原?!”
柳生看着他,缓缓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声里,带着一种“终于要面对现实了”的无奈。
“对。”他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