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嘴角微微扬起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。
“干得好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,“辛苦了。”
——
赖陆从天守阁走出的时候,整个鹰场都静了。
那些玄色胴丸的武士们,那些背负黄色母衣的足轻们,那些牵着猎犬的犬追物者——所有人都停下脚步,看着那个从门内走出的身影。
他很高。高得让人不得不仰望。
风雪在他身边呼啸,却吹不动他分毫。
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,天空中那只盘旋已久的海东青猛地俯冲下来!
巨大的翅膀张开,激起漫天雪花!
那白鹰在空中翻了一个身,然后稳稳落在赖陆伸出的手臂上。爪子扣紧臂甲,金色的眼睛眯着,像是在笑。
长谷川已经牵来了战马。
那是一匹肩高五尺的南蛮青灰色战马,浑身肌肉虬结,鬃毛在风中飘扬。马的鼻息喷出白雾,四蹄刨着雪地,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烈性。
长谷川单膝跪下,双手高高捧起一顶兜鍪。
黑漆涂的胴体,前立是一尊菩萨像——黑百合菩萨。那菩萨的面容,眉眼神情,竟与记忆中某个女人一模一样。菩萨两侧,配着雪白的熊威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赖陆看着那尊菩萨前立。
那张脸。那双眼睛。那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他母亲的脸。
他强行压住嘴角的抽动,伸出手,接过兜鍪,扣在头上。
然后翻身上马。
战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又重重落下。雪花四溅。
赖陆一抖缰绳,纵马前行。
——
人声越来越密。犬声越来越密。
那些玄色胴丸的武士们自动分开一条路,让那匹高大的青灰色战马通过。他们跪在雪地里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赖陆纵马穿过人群。
忽然,他勒住缰绳。
前方雪地里,跪着两个人。
本多忠胜。本多中务大辅,战国第一猛将。他穿着素净的僧衣,头发已经全白,跪在雪里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他身后跪着本多忠政。美浓守,他的嫡子。
父子二人同时伏身,对着马上的赖陆行礼。
赖陆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一抖缰绳,继续前行。
人群在他身后合拢,又在他面前分开。他骑着马,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枯树林,走向那棵歪斜的枯松。
枯松下,那个老僧盘膝而坐。
他的僧衣已经完全被雪覆盖,整个人与天地融为一色。只有双手,还合在胸前,保持着入定的姿态。膝上放着一张纸,纸上是他看过的那些字。
雪地上,写着几个字。
是手指在雪上划出来的,笔画有些潦草,却清清楚楚:
赖陆公,一切拜托了。
赖陆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翻身下马。
战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。
赖陆走到枯松下,站在那尊雪人面前。他伸出手,接过长谷川捧上来的一期一振。
刀出鞘。
那声音很轻,很利,在风雪中只响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赖陆举起刀。刀身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枯树林,传遍了那片跪满武士的雪原:
“逆贼德川家康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受太阁安堵关东二百四十万石御恩,昔日我奉太阁遗诏,你遣子围杀,是为不忠。”
风雪呼啸。
“而后我母奉公于伏见,无罪而受诛,是为不义。”
跪在人群中的本多忠胜,身子微微一颤。
赖陆的声音继续,一字一字,像刀一样刻进这风雪里:
“我以忠义起兵。后天皇发觉你辈篡逆之心,授予我讨德川之皇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今你授首于此,天下便安,黎庶便得安乐。”
“尔种种之罪孽,与虚妄篡逆之心——”
刀光一闪。
“皆化为尘土!”
干净利落。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一丝拖沓。
那颗首级落在雪里,溅起一小片血雾。血落在雪上,洇开,红得刺眼。
全军呐喊: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那喊声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枯树上的雪簌簌落下,震得天地都为之颤抖。
赖陆站在原地,握着刀,看着雪地上那颗首级。
那首级的嘴角,似乎还带着一丝讪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