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康看见了。
那种倦意不是疲累,是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把一辈子该做的事都做完了,却发现还有下辈子要活。他太懂这种眼神了。他自己在太阁死后,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一年,不,两个月,就把别人一辈子能做的事都做了。
灭了德川,平了关东,迫降大阪,收了三韩,睡了太阁的遗孀,收养了太阁的儿子。十七岁,做完了别人七十岁都做不完的事。
家康垂下眼,捻着念珠。
他知道赖陆看过那份东西。他私撰的《禁中并公家诸法度》草稿,不知何时落到了赖陆手里,又不知何时被赖陆送到了天皇面前。那份草稿他写了很久,每一个字都斟酌过——怎么把天皇圈在禁中,怎么让公家听话,怎么让武家名正言顺地掌权。
他当时觉得,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政论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看了一眼,就把他那套东西变成了“德川狩”的由头。
家康抬起头,看着赖陆。
那张脸美得不像话。桃花眼,高鼻梁,薄唇微微抿着,睫毛覆下来时,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可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比刀还锋利的东西。
家康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经:
“天子诸芸能之事、第一御学问也。不学则不明古道、而能政致太平者未有之也。贞観政要明文也。寛平遗诫虽不穷経史、可诵习群书治要云々。和歌自光孝天皇未絶、虽为绮语、我国习俗也、不可弃置云々。所载禁秘抄、御习学専要候之事——”
他一字一字背出来,每一个停顿都准确得像在照本宣科。
赖陆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,那双桃花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家康顿了顿,继续背下去。这回不是他自己写的草稿,是另一份东西——那份他从未见过全文、却能从赖陆的手段中拼凑出来的东西:
“天皇者,天照大神苗裔也,威德无量,然则禁中之事、外人与诸藩不得与闻,闻则僭越皇统,窥伺禁中也。”
他背完这一条,停下,看着赖陆。
赖陆还是不说话。
家康的手指微微蜷紧。他知道这一条是赖陆写的,比他的更狠。他的草稿只是把天皇圈在学问和和歌里,让天皇做个摆设;赖陆这一条,是把天皇供起来,变成神,变成不可触碰的东西——然后所有“与闻禁中”的人,都是“僭越皇统”。
这不是圈禁,是神化。
神化之后,谁碰谁死。
家康深吸一口气,继续背下去:
“改元、汉朝之年号之内、以吉例可相定。但年号者为天下大事,三公当尽心辅佐方不负众生之托。”
他背完了。
棚内一片死寂。
炭火噼啪一声。外面的风卷着雪粒打在棚壁上,沙沙作响。
赖陆站起身。
他一站起来,整个棚子都暗了一瞬。那近两米高的身形,遮住了从门口漏进来的光,阴影铺展开来,把家康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家康坐在蒲团上,仰着头看着他。
赖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是那双眼睛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里的老狐狸。
“您有心了。”赖陆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家康耳朵里。
他顿了顿。
“督姬和秀忠尚在城中。我可以送岳父前去相见。”
家康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督姬。他的女儿。那个嫁过北条氏直、后来又跟了赖陆的女人。秀忠。他的儿子。那个被困在川越城里、三万石、永远翻不了身的“活招牌”。
赖陆这话说得真诚。
真诚得让家康后背发凉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威胁。赖陆真的会送他去。只要他点头,就会有牛车,有护卫,把他送到督姬面前,送到秀忠面前。
然后呢?
全天下都在猎杀德川。他一个“世良田元康”的老僧,去了督姬那里,能说什么?能以什么身份去?
岳父?可督姬是赖陆的女人,他去了,是去见女儿,还是去见“主公的女人”?
父亲?可秀忠是“亡其国不绝其嗣”的活招牌,他去了,是去抱儿子,还是去提醒所有人“德川家还有根”?
他去了,督姬会怎么看他?秀忠会怎么看他?那些守着川越城的武士会怎么看他?
他去了,就等于把“德川”两个字,重新钉在所有人眼前。
家康沉默着。
他垂着眼,捻着念珠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赖陆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声。
那声音很短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家康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