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认家康懂了。
赖陆转身,走到案边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开始写什么。
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啃桑叶。
家康坐在蒲团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很高,很直,遮住了炭火的光。他的手在动,肩胛骨随着运笔微微起伏。他写得很慢,很稳,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家康不知道他在写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一定是给他的。
他等着。
炭火还在烧。外面的雪还在下。笔尖的沙沙声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究竟是让他去京城的御教书,还是对他处刑的文书,家康不知道。
当笔尖落下最后一笔。
赖陆搁下笔,将那张纸轻轻提起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他转身,走回家康面前,俯身,将那张纸递了过去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递一件极贵重的东西。
“唐土早有此佳作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今闻公去热田神宫探望我母亲,甚为感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誊抄此作,聊表寸心。”
家康双手接过那张纸。
纸是上等的和纸,细腻洁白,墨迹在上面洇开,每一笔都清晰有力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些字上——
问世间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记得这首词。
伏见城,暖阁。晴坐在镜台前,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在抄写什么。他走过去,从身后看她。她的字很好看,有唐人的风骨,又带着女子的柔婉。她抄的就是这首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摸鱼儿·雁丘词。”晴头也不回,“元好问的词。唐土金代的作品。”
他当时没细看。只是看着她写,看着她一笔一划地落下,看着那些字在她笔下活过来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唇微微抿着,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气。
他记得她抄到最后几句时,笔尖顿了顿。
千秋万古,为留待骚人,狂歌痛饮,来访雁丘处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,轻声说:“真好。”
他当时不懂她说的“真好”是什么。是词好,还是“雁丘”这个词好,还是别的什么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上。
台阁体。严谨,工整,一笔一划都合乎规矩。这是从小练出来的功夫,是母亲罚他抄书练出来的功底。
可这字里,有一种台阁体不该有的东西。
险。奇。
那些笔画,明明是规矩的,却偏偏在某个地方微微一顿,微微一顿,微微一顿——那顿挫之间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。像枪法。像那种打起来不喊不叫、却凭空多出一股威压的枪法。
家康见过赖陆的枪。
那年河越城下,这个年轻人一杆枪挑翻了神原康政,生擒了他的儿子秀忠。没有怒吼,没有咆哮,只是沉默地刺,沉默地挑,沉默地把对手一个个放倒。那枪法诡谲得很,明明是直的,却偏偏能拐弯;明明是快的,却偏偏能在空中顿一顿,然后更快地刺出去。
这字也是一样。
明明是台阁体,却偏偏有了欧阳询的险绝,有了赖陆自己的诡谲。
家康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想起晴抄这首词时的侧脸。想起她抬头看天的眼神。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“真好”。
她那时候,是不是已经在想这一天?
想她的儿子,会用这首词,送她选过的男人上路?
赖陆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起身,看着家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脚步声踩在榻榻米上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背对着家康,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这寂静的棚子里:
“问世间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”
家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纸。
赖陆迈出门槛,走进风雪。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随着风雪飘荡,一字一字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”
家康跪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。那张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。
“欢乐趣,离别苦,是中更有痴儿女。”
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清晰。像是有人在耳边念,又像是有风把那些字吹进来,钻进耳朵里,钻进心里。
“君应有语: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?”
家康闭上眼。
他看见晴了。
她坐在暖阁里,抄着这首词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带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