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的户田氏,送给了尾张。”僧人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却依旧平稳,“所以信长公自幼便与老朽相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桶狭间之战后,我与信长公又是盟友。故而故太阁以信长为父,以我为叔。”
赖陆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僧人继续说下去,语速不紧不慢,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:
“本能寺之变后,我便是天下人眼中的安土时代的遗老。而故太阁身边,围绕的又是娇妻美妾——”
他说到“娇妻美妾”四个字时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词,和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“——故而,他觉得自己年富力强。”
赖陆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僧,看着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,看着那双藏在僧袖里的手,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睑。
他就那样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,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,让整个棚子的温度都低了几分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他说。
僧人抬眼看他。
赖陆的桃花眼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不是愤怒,不是讥讽,只是……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
“殿下说果然如此——”僧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,“是指什么?”
赖陆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端起茶碗,又抿了一口。凉透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涩得舌根发麻。
“你这还是出家人吗?”他忽然问。
僧人双手合十。
“贫僧是出家人。”
“是出家人,”赖陆放下茶碗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问,“还是丧家犬?”
棚内静了一瞬。
炭火噼啪一声。外面的风呼啸而过,卷起一片雪雾。
僧人缓缓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平稳,可那平稳里,忽然有了一丝赖陆听不太懂的东西:
“《金刚经》云: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故而出家人也好,丧家犬也罢——皆是相而已。”
赖陆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那双垂下的眼睑,看着那藏在僧袖里的手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
“家康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等。”
等信长死。等秀吉死。等所有人死。
可他没等到。
赖陆的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你既然放下了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刀,轻轻贴了上来,“又去热田神宫扰她清净作甚?”
僧人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那一下极轻,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可赖陆看见了。
他继续说下去,刀锋一寸一寸往里推:
“还大摇大摆地用你们松平百年前的旧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真不怕天皇的圣旨吗?”
僧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炭火又噼啪了两声。久到外面的风停了片刻,又刮起来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赖陆。
那双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东西。
“我是関白殿下您的岳父。”他说。
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僧人继续说下去,声音还是那样平稳,可那平稳里,已经有了刀锋:
“不怕天皇的圣旨。”
他看着赖陆的眼睛。
“杀了我,反而不如——送我去给天皇讲经。”
赖陆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震得整个棚子都在轻轻颤动。他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笑得那只飞回来的海东青都歪着头看他,一脸困惑。
“好!”他拍着大腿,“好一个给天皇讲经!”
他止住笑,看着那个老僧,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欣赏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送他——那个私撰《禁中并公家诸法度》草稿的逆贼——给天皇讲经?”
他一字一字重复着那句话,像是在品一杯极烈的酒。
“讲的什么经?讲天皇诸般艺能,当以学问为先吗?”
僧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垂着眼,捻着手里的念珠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炭火噼啪一声。
棚外,风雪正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