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往下数:
“信长公如是。太阁亦如是。”
僧人垂着眼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有那双垂在袖中的手,指节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関白殿下说笑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太阁殿下是觉得自己比老僧年轻,想要熬死老僧——谁知天不假年。”
茶茶听着这两人的对话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她忽然想起太阁咽气的那个雨夜,也是这个男人,带着大军站在伏见城外,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,平静得让人发冷,然后和北政所说了什么,就拿到了五大老摄政的遗诏。
她明白了。
这场对话,不是她该听的。
她起身,对着赖陆深深行了一礼,声音压得很低:“殿下,妾身告退。”
赖陆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茶茶转身往外走。路过那个老僧身边时,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。那老僧也正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她加快脚步,消失在风雪里。
——
棚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赖陆抬起下巴,朝对面的榻榻米扬了扬。近侍不知何时已经铺好了一个蒲团,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。
“坐。”
僧人没有推辞。他迈步走进棚子,在蒲团上盘膝坐下,僧衣的下摆铺开,遮住了膝头。坐姿端正,腰背挺直,像一个修了几十年禅的老僧。
可秀赖看着他,却忽然结巴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那……那个……”
他认出来了。不是认出了这张脸——他没见过德川家康。是认出了那股气势,那种无论穿什么衣服、无论坐在哪里都藏不住的东西。那是他小时候在母亲嘴里听过无数遍的“德川内府”,是那个差点灭了丰臣家的男人。
僧人看向他,目光温和。
“我是故太阁的故友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经,“一个三河世良田乡的地头。施主想必是认错人了。”
秀赖愣了一下。
故太阁的故友?三河世良田乡的地头?
他不太懂这些。只是看着那个老僧平和的目光,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渐渐散了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僧人从袖中慢慢取出一个物件。
是一个茶碗。
黑釉,碗壁上布满银色的油滴斑纹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像夜空中坠落的星辰。那些油滴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幽幽的银光,随着角度的变化,有的亮些,有的暗些,仿佛活的一般。
秀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僧人把茶碗轻轻放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
秀赖凑近了看,越看越移不开眼。他见过不少茶碗,宁宁那里有,茶茶那里也有,可从来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这样——那些油滴像是有生命,会呼吸,会流动。
赖陆看着儿子的模样,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伸手揉了揉秀赖的额发,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一边。
“带着阿雪玩去吧。”他说。
秀赖抬起头,看着他。
赖陆一抖手。那只巨大的海东青从他手臂上腾起,在空中盘旋一圈,然后稳稳地落在秀赖伸出的胳膊上。那鹰的爪子扣紧他的袖口,却没有用力,像是知道自己抓的是个小孩子。
秀赖的胳膊往下沉了沉,脸上却绽开一个孩子特有的、纯粹的笑。
“去吧。”赖陆又说了一遍。
秀赖点点头,抱着那只几乎有他一半高的海东青,小心翼翼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还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看那个老僧,看那个茶碗,看他的父亲。
然后他跑远了。
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。
——
棚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噼啪一声。外面的风还在刮,卷着雪粒打在棚壁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赖陆端起面前的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慢慢咽下去,把茶碗放回原处。
他抬起眼,看着对面的老僧。
“你刚才说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,“故太阁觉得自己比老僧年轻?”
僧人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赖陆继续说下去,一字一字,像在数什么:
“他是天文六年生人。你是天文十二年生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比你老了足足六岁。你说他觉得自己比你年轻?”
僧人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轻,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可赖陆看见了。
“我年幼时,被田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