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新左卫门忍不住扯出一声苦笑,指尖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。
思绪顺着这股挫败感,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世。
大学刚毕业的时候,他是真的抱着学以致用的念头。他注册了Up主账号,取名“历史的星空”,认认真真剪了一期又一期视频,讲唐宋的科举制度演变,讲明代海商的隐秘网络,讲太平洋岛屿的原住民社会形态。可结果呢?播放量惨淡得可怜,更新了半年,粉丝堪堪破千。
唯一一次小范围出圈,是他做了一期清代改土归流的内容,客观提了几句这项制度对西南边疆治理的历史作用。评论区瞬间就炸了,铺天盖地的骂声涌过来,“满遗”“鞑子洗地狗”“收了钱的孝子贤孙”,污言秽语刷了几百条,他百口莫辩,最后只能删掉了视频。
也就是那时候,他才看清了互联网流量的真相。
没人想看什么客观、复杂、多维度的历史。大家要的,是简单、极端、非黑即白的故事,是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的尖锐对立,是能瞬间点燃情绪的暴论。
一开始他是厌恶的。看着那些头部Up主用十几秒的短视频,把几百年的历史简化成一句口号,把活生生的人脸谱化成非善即恶的符号,他觉得荒谬,觉得这是对历史的亵渎。
可后来,他还是低头了。
他摸到了最无往不利的流量密码——那套被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玩到极致的“他者叙事”,还有极端化的民族情绪。他把曾经不屑一顾的二元对立玩到了极致,把所有历史都简化成“大明”与“鞑清”的正邪对立,靠着自己扎实的文史功底,从那些被主流学界忽略、甚至遗弃的冷门史料边角里,挖出零碎的记载,拼接成一个又一个煽动性极强的暴论。
于是他变成“皇明之殇”,他骂遍清代的每一项制度,批遍清代的每一个皇帝,甚至连清代推广玉米番薯的举措,都能批成“祸国殃民的愚民之策”。他的视频越剪越短,情绪越来越激烈,口号越来越响亮。
网友们开始叫他“整个互联网鞑清最严厉的父亲”。
他的粉丝数,从几千涨到几万,再到几十万、几百万,最后一路冲到了上千万。广告、商单、直播打赏,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不到十年,他就攒够了上海汤臣一品的首付。
他早就忘了当初做Up主的初衷,忘了自己想要“把真实的历史讲给更多人听”的念头,忘了历史本身就是复杂的、多面的、没有标准答案的。他习惯了用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去套所有事情,习惯了用父权社会的那套权力叙事去解读所有冲突——就像刚才,他一听到“父亲”“儿子”“反目”,立刻就套上了斋藤道三与斋藤义龙的剧本,完全忘了,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运行规则。
他靠着这套极端化的叙事,在互联网上呼风唤雨,赚得盆满钵满,可真到了这个活生生的、不按他的剧本走的世界里,他才发现,自己那套无往不利的流量密码,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。
柳生新左卫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靠在木柱上闭上了眼睛。耳鸣还在颅腔里隐隐作响,胸口的钝痛又一次涌了上来,他突然觉得,那千万粉丝的风光,那汤臣一品的首付,在这片陌生的太平洋岛屿上,轻得像海边一戳就破的泡沫。
就在这时,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刚才只厘清了母系继嗣的规则,只明白了自己对kulu的误判,可还有一件最核心的事,他完全没弄明白。
momo。
那个从海的那边来的新几内亚武士,那个在全岛多个部落都留下了子嗣的男人,那个被kulu当众否定了mana的外来者。
在母系继嗣的社会里,父亲的身份根本无足轻重,子嗣只认母亲的氏族,为什么这些来自不同部落的勇士,会把“我是momo的儿子”这件事,看得比自己的氏族还重?甚至愿意为了给momo报仇,冒着被铁炮轰碎的风险,来攻击他们的营地?
一个外来的、没有母系根基的上门女婿,到底凭什么,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?
这个疑团,像一块石头,猛地砸进了他刚刚平复下来的思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