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政所殿下亲笔在此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潭,激起满室涟漪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金地院崇传已经从角落里站了起来。他缓步走到佛堂中央,双手捧着一卷文书,举过头顶,腰背挺得笔直。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僧衣上,把那道身影照得如同一尊古佛。
没有半分落魄或谄媚。只有禅门高僧该有的沉静。
“此乃故太阁正室北政所,今上之大政所交由老僧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还请诸位验看。”
满室的目光瞬间聚在那卷文书上。
九条兼孝最先起身,接过文书,展开细看。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,然后合上,递给左手边的准如。
准如接过,垂眼看了一遍,双手合十,递还给九条兼孝。
“确是北政所殿下的亲笔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如常。
文书开始在全场传阅。临济宗的长老、真言宗的僧人、日莲宗的和尚——每一个人接过来,看一眼,点一下头,然后传给下一个人。
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不是因为看不出真假,是因为没有人敢在这个场合提出异议。大政所的亲笔在此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。谁要是在这里说一个“不”字,明天就可能被请出名护屋城。
文书传到虚应圆耳手里时,那个勇武的僧人盯着看了很久。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,手按在戒刀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然后他把文书合上,递给下一个人。
什么也没说。
文书最后回到金地院崇传手中。他接过,重新卷好,收入袖中,然后退回角落,盘腿坐下,双手合十,又变成那尊入定的石像。
九条兼孝清了清嗓子。
他知道,真正难说的话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“诸位大师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,“手书既已验明,接下来要议的,便是缔约与神前起誓之事。”
满室的僧人齐齐看向他。
“关白公与淀殿茶茶夫人,必须在北政所老夫人的见证下,敲定所有条款,签下《养子縁组起请文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这里面必须写清楚三件事。”
全场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。
“其一——”
九条兼孝的声音慢下来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:
“秀赖殿下过继后的身份,是关白公正室雪绪夫人的嫡养子,继承权顺位仅次于嫡子日吉丸殿下——还是其他哪位夫人的名下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沉默了。
按道理,继子从嫡,这是武家社会的常例。过继的儿子,记在正室名下,享有仅次于嫡子的继承权,再正常不过。
可羽柴家的事,有些麻烦。
正室雪绪夫人,浅野长政的女儿,赖陆的正妻,日吉丸的生母。她自然是第一人选。
但还有另外两位。
相模院督姬。
这个号,一听便不同寻常。
“院号”二字,在公家武家都是有分量的。往往是死后追授的一支之祖,或是出家后方可获得的尊称。督姬未曾出家,却已得了“相模院”的号——这其中的意味,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懂。
她是北条氏直的遗孀,是德川家康的女儿,是赖陆的女人。她没有孩子,但她的地位,从来不需要孩子来撑。
还有一位——
九条兼孝没有说下去。
他的嫡女,九条绫,此刻就坐在名护屋城的某间屋子里,等着这场密会的消息。
她是赖陆的侧室,生下了吉祥丸。她的父亲是前関白,她的背后是整个九条家。
这三位的名字,他一个也没有提。
可满室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。
没有人敢接话。
准如垂着眼,捻着念珠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教如依旧沉静地坐着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虚应圆耳低着头,盯着面前榻榻米上的纹路,一动不动。
角落里,金地院崇传依然双手合十,像一尊石像。
九条兼孝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法在这里议出结果。这是赖陆的家事,是羽柴宗家的内务,轮不到一群僧人来定夺。他提出来,只是让在场的人知道——这事还没完。
他继续说下去:
“其二,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领地的安堵。”
这话一出口,满室的空气又凝了一瞬。
一百五十万石。那是秀赖的地盘,也是石田三成、大谷吉继、真田昌幸那些人吃饭的锅。安堵的意思,就是维持现状——秀赖仍然是姬路藩主,那帮旧臣仍然可以在姬路城里当差、领俸禄、过日子。
但前提是——
“其三,”九条兼孝的声音沉下来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