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条兼孝收回目光,清了清嗓子。
“诸位大师。”
满室的僧人齐齐看向他。
“我从京都来,”九条兼孝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临行前,陛下对我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所有人都微微坐直了些。
“如今丰臣关白赖陆公,已然平定葵纹之乱,对逆臣德川氏尚且有‘亡其国不绝其嗣’的宽仁,保下松平秀忠一脉,全了武家的体面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——“亡其国不绝其嗣”是武家的美谈,可谁都知道,德川家的“嗣”如今只剩秀忠那一支,困在川越城里,兵不过三千,石不过几万,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。但话是这么说的,体面是这么给的。
九条兼孝继续说下去:
“如今秀赖殿下过继给关白赖陆公的仪典在即。此事一成,姬路的西丰臣,与关白公管辖的大阪、江户的东丰臣,便合二为一,宗家一统,再无分裂内战的隐患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抬高了些:
“天下数十年免遭战火,实乃是大慈悲,更是件功德无量的大事。”
他说完,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。
满室的僧人们纷纷跟着合十,一时间佛堂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善哉善哉。”
几声附和之后,又安静下来。
九条兼孝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虚应圆耳身上。
那个勇武的僧人终于动了动,抬起眼皮,开口说了一句:
“九条殿下说得是。此等功德,我佛门自当尽力。”
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九条兼孝点点头。
他知道自己不开这个头,别人更不便说下文。可这个头开了,接下来就得有人接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准如身上。
准如端坐着,双手合十,目光平静如水。
九条兼孝在心里又叹了口气。他知道准如不会主动开口——这个本愿寺的法主,最擅长的就是等。等别人先说话,等别人露出破绽,等最好的时机。
可今日这场密会,等不得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:
“赖陆公虽是小女绫的夫婿,不过这等关系天下安定的大事,还望诸位大师本着济世之心,不吝赐教。”
这话说得谦逊,却也点明了自己的身份——他是赖陆的岳父,不是赖陆的代言人。今日坐在这里,是替天皇传话,也是替自己女儿的女婿张罗,但他不是来下命令的。
他把话递出去了。
谁接?
准如终于动了。
他微微欠身,双手合十,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:
“九条殿下说得正是我佛门中人分内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见众人都把目光转了过来,也不谦让,继续说下去:
“只是——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此事看似是佛门常有的养子结缘,实则是定天下宗家归属的大事。一步错,便是满盘皆输,甚至会重蹈当年丰臣秀次事件的覆辙,再起兵戈。”
提到“丰臣秀次”四个字时,佛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秀次。太阁的养子,曾经的关白,后来被满门抄斩的那个。他的死,全日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——不是因为他谋反,是因为他挡了秀赖的路。
准如把这件事拎出来,是什么意思?
他在提醒在场所有人:养子这件事,不是念几句经、写几张文书就能成的。弄不好,是要死人的。
准如仿佛没察觉众人目光的变化,继续说下去,声音还是那样平稳:
“依晚辈所见,此事要成,必须走全流程,一步都不能,也不敢省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第一步,就是阐明大义。先讲透了‘兄收弟’的礼法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说下去:
“关白公与右府殿下,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。平辈之间收养,必须有丰臣宗家最高权威的首肯——也就是大政所殿下的亲笔确认。才好让関白和右府的仁德无瑕。”
他说完,双手合十,垂下了眼。
佛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撞在门上的声响。
九条兼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准如的意思——这是要把宁宁拉进来。
大政所宁宁,太阁的正室,赖陆尊奉的“母亲”。她的亲笔确认,等于是给这桩过继盖上了“太阁遗孀”的印。有了这个印,秀赖就不再是“被霸占母亲的孩子”,而是“被宗家正统接纳的养子”。
这步棋,走得好,能让所有质疑闭嘴。
可问题是——宁宁愿意吗?
九条兼孝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