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吸一口气,说下去:
“我会死。”
赖陆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你活着,”茶茶说,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在说自己,“我是御母堂,是神子之母。你死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就是天下第一该死之人。”
赖陆看着她,没说话。
茶茶继续说下去,一字一字:
“然后是秀赖。”
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像是用掉了全身的力气。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,轻飘飘的,却像两块石头,压在她心上。
她说完,忽然伸手,推了赖陆一把。
“你还笑!”
赖陆被她推得一晃,却没恼,反而笑出声来。那笑声低低的,从胸腔里震出来,震得茶茶靠在他胸口的脸都跟着颤。
“你笑什么!”茶茶急了,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赖陆止住笑,低下头看着她。
“那我考考你,”他说,“为什么?”
茶茶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赖陆重复了一遍,“为什么我死了,你和秀赖就得死?难道不该是那些恨我的人来杀你们吗?”
茶茶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考她。
他是在确认——确认她想明白了。
她咬了咬嘴唇,开口:
“明智光秀的例子,还不够明显吗?”
赖陆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茶茶继续说下去,声音越来越稳:
“古往今来,弑君者要有超越其君的准备,才能坐得稳那个位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要不然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:
“就会冒出更多的人,会为你这位赖陆公报仇的旗号,杀了我们母子。无论是不是我们做的。”
她说完,看着他。
赖陆看着她。
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清。然后他笑了,这回是真笑,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。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“你这不是都懂吗。”他说。
茶茶靠在赖陆怀里,“烦透了”每次都要她说这些,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很稳,很有力。那声音比任何言语都让她安心。
赖陆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,一下,一下,像在哄一个终于肯睡去的孩子。
茶茶忽然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赖陆也看着她。
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笑,不是欲,是更深的那种——像是终于可以卸下什么的疲惫,又像是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放纵。
他低下头。
茶茶闭上眼。
唇触在一起的时候,茶茶觉得整个人都软了。不是那种被抽去骨头的软,是那种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的软——不用想秀赖,不用想柳生的信,不用想那个“杀”字,不用想那些等着“势移”的人。
她伸出手,环住他的脖颈。
他的手臂收紧,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。
那一刻,炭火暖着,窗外冷着,什么都不重要了。
茶茶的耳饰轻轻晃了一下。
那是一颗珍珠。圆润的,温润的,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。它系在她耳垂上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赖陆的手抚过她的脸颊,指尖蹭过那颗珍珠。
珍珠松动了。
它从耳饰上滑落,落在赖陆的肩上,又从他肩上滚落,落在榻榻米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——“嗒”。
然后它滚了起来。
滚过榻榻米,滚到纸门边,从门缝里——那扇门没有完全合严,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——滚了出去。
茶茶没有察觉。
赖陆也没有察觉。
他们还在那里,在炭火的光里,在彼此的怀里。
珍珠滚出去了。
它滚过廊下。桧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,珍珠在上面滚着,发出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它滚过一个拐角。又滚过一个拐角。
廊下很静。没有人。只有那颗珍珠,圆润的,温润的,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,泛着淡淡的光。
它滚啊滚。
一直滚到学堂的门口。
学堂的门开着。
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,正在读书。那声音脆脆的,像初春的冰裂:
“……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,其余日夜争功不决,未得行封。上在雒阳南宫,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。上曰:‘此何语?’留侯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