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知道,赖陆站在那里,背对着窗,手心里捧着一只吓得半死的鸟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拉到她的膝前。
而后赖陆把手心里那只僵硬的鹌鹑轻轻托起来,递到茶茶面前。
“快去给咱们儿子送去吧。”
茶茶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他脸上带着笑,那种懒懒的、像是在说寻常事的笑。仿佛刚才那些话——那个“我像是你舅舅那般”,那句“妾身与你共死”——都没发生过。
茶茶伸出手,接过那只鹌鹑。
小鸟在她手心里还是不敢动,只有眼睛在眨,一下一下,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她站起来,看了赖陆一眼。
赖陆已经躺回榻榻米上,枕着自己的手臂,闭上了眼。
茶茶努了努嘴,没说话,转身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廊下很冷。风从檐下钻进来,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。她循着声音,在拐角处找到了秀赖。
那孩子蹲在廊下,缩成一团,脸冻得红红的,还在低声唤着:“鸣儿……鸣儿……”
茶茶走过去,蹲下来,把那只鹌鹑递到他面前。
“在这儿。”
秀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伸手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鸟拢在掌心里,凑到嘴边轻轻哈着热气。
“鸣儿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冷不冷?饿不饿?”
那只鹌鹑在他手心里终于动了动,抖了抖羽毛,小小的脑袋转过来,蹭了蹭他的手指。
秀赖笑了。那种孩子的笑,纯粹的、没有任何算计的笑。
茶茶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说:这是你“父亲”找到的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秀赖的头。
“快回去。外面冷。”
秀赖点点头,捧着那只鹌鹑,小跑着消失在廊下尽头。
茶茶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站了很久。
风很冷。吹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转身,走回锦之间。
纸门拉开的时候,赖陆还躺在那里,枕着手臂,闭着眼。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那层倦意照得清清楚楚。
茶茶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躺下,靠进他怀里。
赖陆没睁眼,只是伸出手,揽住了她的肩。
屋里很静。炭火噼啪一声,又一声。
过了很久,茶茶开口。
“喂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真的生气了?”
赖陆没说话。茶茶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张脸就在眼前,睫毛覆下来,鼻梁挺直,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你有那么多人支持你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三韩征伐又有了起色。更是八百二十万石的天下人——怎么那么小孩子脾气。”
赖陆睁开眼,看着她。
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,像是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因为我的脑袋很值钱啊。”他说。
茶茶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明白过来了。
八百二十万石。一年定天下。杀了德川满门。逼得家康削发为僧。睡了太阁的遗孀。收养了太阁的儿子。
这样的人,脑袋当然值钱。
值钱到可以让无数人睡不着觉。
她咬了咬嘴唇,声音闷闷的:“你……你怎么这么小心眼,还在怀疑秀赖。”
赖陆不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。
茶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。
她想说:秀赖不会反。他才九岁,他连舆图都看不懂,他分不清上杉和伊达的纹。他有什么本事反?
可她说不出。
因为她知道,赖陆怀疑的不是秀赖。
是石田三成。是大谷吉继。是真田昌幸。是毛利胜信、胜永父子。是那些守在秀赖身边、等着“势移”的人。
那些人,她管不住。
那些人,她连碰都不敢碰。
可她更知道——没有那些人,秀赖又怎么署理藩政?
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。不是一个小数目。那些奉行、那些家老、那些武将,都是太阁留下的老班底。秀赖一个九岁的孩子,没有他们,连一道文书都发不出去。
她不能说。
她只能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。
赖陆还是不说话。
茶茶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:
“你真想知道——如果你像是织田信长那样死了,会怎样吗?”
赖陆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