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陛下不知乎?此谋反耳。’上曰:‘天下属安定,何故反乎?’留侯曰:‘陛下起布衣,以此属取天下,今陛下为天子,而所封皆萧、曹故人所亲爱,而所诛者皆平生所仇怨。今军吏计功,以天下不足遍封,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,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,故即相聚谋反耳。’上乃忧曰:‘为之奈何?’留侯曰:‘上平生所憎,群臣所共知,谁最甚者?’上曰:‘雍齿与我故,数尝窘辱我。我欲杀之,为其功多,故不忍。’留侯曰:‘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,群臣见雍齿封,则人人自坚矣。’……”
珍珠滚过门槛。
停在一双小小的素袜旁边。
丰臣完子放下手里的书,低下头,看着那颗珍珠。
九岁的女孩,穿着鹅黄色的小袖,头发扎成两个小髻。她歪着头,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捡了起来。
珍珠在她掌心里,温温的,润润的,泛着淡淡的柔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喃喃道。
没人回答。
学堂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先生刚才出去了,说是去取什么书。案上摊着那本《史记》,正好翻到《留侯世家》那一页。
完子把珍珠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
阳光穿过珍珠,把它照得透亮,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把珍珠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有一股淡淡的香。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,是很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香,像是从谁身上沾来的。
“姨母的?”她自言自语。
然后她又摇摇头。
“不对,姨母的珍珠没这么大。”
她把珍珠握在手心里,继续读那本书。
声音脆脆的,在空荡荡的学堂里回响:
“……于是上乃置酒,封雍齿为什方侯,而急趣丞相、御史定功行封。群臣罢酒,皆喜曰:‘雍齿尚为侯,我属无患矣。’……”
她读到这里,忽然停下来。
“雍齿……”她歪着头,“这个名字好怪。”
她又看了看手心里的珍珠。
珍珠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,什么都不说。
完子把它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凉凉的,又有些暖。
然后她继续读书。
窗外,太阳慢慢西斜。光影从学堂的这一边,慢慢移到那一边。
名护屋城的冬日下午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锦之间里,炭火还在烧。
茶茶从赖陆怀里抬起头,脸颊有些红,眼角还带着方才的水汽。她伸手摸了摸耳垂——空的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的珍珠……”
赖陆看着她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“什么珍珠?”
“我耳饰上的珍珠,”茶茶四处看了看,“掉了吗?”
她低头在榻榻米上找。没有。
赖陆也坐起来,帮她找。没有。
“算了,”茶茶说,“回头再找。”
赖陆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丢了就丢了,”他说,“回头让人再打一对。”
茶茶点点头,靠回他怀里。
她不知道那颗珍珠滚去了哪里。
她也不知道,此刻那颗珍珠正在学堂里,被一个九岁的女孩贴在胸口,暖暖的,凉凉的,听着那句“雍齿尚为侯,我属无患矣”。
有些东西,就是这样滚出去的。
滚得很远,滚到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
然后在某个时刻,再滚回来。
——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