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茶点点头。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,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赖陆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,淡得像阳光里的一粒尘。
“柳生这个人,”他说,“什么都好,就是太爱操心了。”
茶茶愣了一下。
赖陆把信从她手里抽出来,看也没看,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到了本丸再说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又闭上眼,靠回车壁,握着她的手,放在自己膝上。
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落在她脸上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车轮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。
炭火还在烧。噼啪,噼啪。
茶茶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层倦意,看着那层谁也看不透的平静。
她忽然想起柳生信里的那句话——
“最痛者,明知其必然而不能止。”
她不知道赖陆在想什么。
她只知道,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。很紧,很暖。
就像在说:别怕。
就像在说:有我在。
她轻轻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
车轮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。
像在数着什么。
像在等着什么。
茶茶的手心冰凉。
即使被赖陆牵着,那温度也透不进去。她的手像一块浸在冬水里的石头,从指尖凉到手腕,从手腕凉到心口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抖。
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抖,压不住,藏不了,连咬紧牙关都没用。她只能任由那股颤抖从肩膀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手心,再从手心传到赖陆握着她的那只手上。
他一定感觉到了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车轮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。像有人在敲她的头盖骨。
她心里在骂。
骂那个出海的柳生。那个平日里在赖陆身边侍奉的侧近众笔头,那个总是笑眯眯的、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。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信?为什么要说那些话?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和她的秀赖?
她已经把秀赖给他了。
她已经让秀赖叫赖陆“父亲”了。
她已经在宁宁面前说“我选这条路”了。
还不够吗?还要怎样?
申生。建文。朱允炆。朱棣。
那些字像刀一样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事。她读过史书,知道那些被逼死的太子,知道那些被清君侧的皇帝。可那是别人的事,是几百年前的事,是明国的事——不是她的秀赖,不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个孩子。
他不会谋反。
他不敢谋反。
他才九岁。他分不清上杉和伊达的纹,他连舆图都要看半天。他有什么本事谋反?他凭什么谋反?
可她说不出来。
因为柳生说的不是秀赖。他说的是石田三成,是大谷吉继,是真田昌幸。是那些在秀赖身边、等着“势移”的人。
那些人,她管不住。
那些人,她连碰都不敢碰。
牛车停了。
茶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。她只记得赖陆一直握着她的手,从车厢到廊下,从廊下到锦之间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纸门拉开。
她迈进去。
然后——
噗通。
她跪坐下去,不,是瘫软下去。膝盖砸在榻榻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在那里,肩膀开始抖,越抖越厉害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含着的、矜持的哭。是呜呜咽咽的,憋不住的,像个孩子一样的哭。她用手捂着脸,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膝前的榻榻米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她想说:我儿不会谋反。
她想说:他不敢。
她想说:我已经把他给你了。
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只有肩膀在抖,只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只被堵住嘴的小兽。
赖陆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他没有过来抱她。没有蹲下来哄她。只是站在那里,叹了口气。
“哭什么,瞧把你吓得。”
那声音不高,甚至说得上温和。可茶茶听见那声音,哭得更凶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么。是怕?是委屈?是那个“杀”字?还是柳生信里那句“最痛者,明知其必然而不能止”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。
赖陆等了一会儿,见她还在哭,又叹了口气。
这回他动了。不是走向她,是走向几案边,坐下来,背对着窗。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茶茶过来帮我揉揉。”他说。
茶茶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