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茶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信纸。
养虎之喻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往下读。知道这封信里说的不是什么好事。可她不能不读。因为赖陆让她读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读。
“其一,养子之道,在‘疏’不在‘亲’。
昔者足利尊氏养直义,恩爱逾于所生,终有观应之乱。今秀赖公年已九龄,非襁褓婴儿。八年养育,甲斐氏日夜在侧,其情之深,岂一纸过继文书所能斩绝?殿下纵以父道待之,彼心中‘父亲’二字,恐另有所属。
臣闻朝鲜有谚: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殿下今日种下的是‘太阁遗孤’,来日收获的,是‘忠臣孝子’,还是‘申生’?”
茶茶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申生。晋献公太子,被谗自杀。那是史书上最惨的“孝子”——孝到被父亲逼死,都不敢辩解。
柳生这是在说,秀赖有一天会……
她不敢想下去。她抬起眼,看向赖陆。
赖陆还是闭着眼。可他的手指,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她低下头,继续读。
“其二,旧臣之心,在‘望’不在‘服’。
石田、大谷诸人,当日俯首称臣,非服殿下也,服殿下之兵威也。今姬路藩立,秀赖公为藩主,彼辈复得主君——此非殿下赐之乎?然则彼辈心中,殿下是‘赐主’还是‘篡主’?
真田昌幸老狐也,大谷吉继病虎也。其所以甘居姬路者,非忠也,势也。一旦势移,彼辈手中‘秀赖’二字,便是旗帜。”
茶茶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想起大谷吉继跪在广间里磕头的样子。想起他额头上的血,想起他那句“甲斐殿是太阁亲点的养育役”。那时候她觉得,那是忠义。可现在柳生说,那是“望”——是在等。
等什么?
等势移。
等她儿子长大?
她不敢想。
她继续读下去,声音已经开始发颤:
“其三,名分之重,在‘实’不在‘号’。
秀赖公称殿下为‘父亲’,天下皆闻。然则父亲者,可杀子否?殿下今日不杀,是仁;明日不杀,是义。然则后日、大后日,彼年渐长,彼势渐成,殿下尚能‘不杀’否?
臣观明史,建文之事,可为殷鉴。朱允炆削藩,非不仁也,势不得不削也;朱棣靖难,非不义也,势不得不反也。殿下今日养秀赖于膝下,他日秀赖手中之刀,可识得‘父亲’二字乎?”
茶茶读到“建文之事”时,声音已经哑了。
她不敢看赖陆。
她只是低着头,盯着那些字,盯着那个“杀”字,盯着那个“刀”字,盯着那句“可识得‘父亲’二字乎”。
车厢里很静。
车轮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。炭火还在烧。噼啪,噼啪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。
然后她听见赖陆的声音。
很轻,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
“继续。”
茶茶抬起头,看着他。
赖陆还是闭着眼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有睫毛,在阳光下微微颤动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读。
最后一段。
“臣知此言一出,必有人谓臣‘离间骨肉’。然臣所忧者,非殿下与秀赖公之‘骨肉’,乃羽柴家万世之基业也。
殿下尝问臣:明史千万言,最痛者何事?臣对曰:最痛者,明知其必然而不能止。
今日之事,亦然。
臣浮海万里,犹不能忘此忧。愿殿下以社稷为重,早为之计。或置秀赖公于近畿,使与姬路旧臣隔绝;或遣大谷、石田等分镇远方,使不得聚议;或……臣不敢言,殿下自裁之。
临书涕泣,不知所云。
庆长六年十一月廿八日
柳生新左卫门宗矩 顿首再拜”
茶茶读完最后一个字,把信纸放下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信纸在她手里沙沙作响,像秋天的落叶。
她不敢看赖陆。
她只是低着头,盯着那些字,盯着那个“或……”后面空着的那块,盯着柳生没敢写出来的那个字。
那个字,她知道是什么。
是“杀”。
赖陆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车轮还在响。炭火还在烧。阳光还在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落在那层谁也看不透的平静上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他看着茶茶。那双桃花眼里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他的手很暖。
“读完了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