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宁宁慢慢抬起手,拉开了自己的衣襟。
先是脖颈。
白皙的肌肤,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虽然老了,但那层皮肉还保持着当年的质地——那是养尊处优几十年养出来的,是吃穿用度都比旁人精细养出来的。
可再往下看……
咬痕。
密密麻麻的咬痕。有的已经淡成浅浅的印子,有的还留着清晰的齿痕,有的——有的深可入骨,像是咬穿了皮肉,直接啃在骨头上。
那些咬痕从脖颈往下延伸,一直延伸到肩头,延伸到锁骨,延伸到衣襟遮住的地方。她没说,但赖陆知道,怀里还有。身上还有。到处都是。
宁宁的手还拉着衣襟,露出那些咬痕,让他看。
“你们父子,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样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都是这种表面上宽宏大量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要是说破了他的心思,他就总是想着做这种事。”
赖陆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咬痕,看着它们从脖颈蔓延下去,消失在衣襟遮住的地方。炭火的光在那些痕迹上跳动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像是刻进骨头里的,一辈子都消不掉。
宁宁的手还拉着衣襟,让他看。她没有躲,没有遮,只是那样坐着,任由那些疤露在空气里。
过了很久,赖陆开口了。
过了很久,赖陆开口了,声音哑得厉害:“所以他后来改苗字,取了丹羽的羽,柴田的柴,叫羽柴秀吉。就是要把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恐惧,时时刻刻挂在自己身上,对吗?刺得久了,就麻木了,就觉得自己能掌控了。”
宁宁看着他,嘴角那丝苦笑慢慢化开,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:“正是如此。”
她松开拉着衣襟的手,慢慢把衣襟拉好,遮住那些咬痕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力气的事。
“只要妾身愿意收留的,他就总想试一试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样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妾身劝过,娶部下之女,稳固人心。他就选择龙子。”
龙子。松之丸殿。京极家的女儿。
赖陆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我原本是想认她们三姐妹做义女的,好好养大,嫁个稳妥的人家。可他不行,他见不得我身边有任何人,见不得我有半点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轻颤了一下,又很快压了下去:“他毁了我的孩子,毁了我做母亲的资格,转头就去抢我想护着的孩子。你说,我是不是个被诅咒的女人?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先是念叨,是秀次的佳偶。可转头,就是他占了人家的身子。”
秀次。那个后来被满门抄斩的养子。
宁宁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凉:“你父亲的后宫里,松之丸殿、三之丸殿、姬路殿、加贺殿,当然还有淀殿,这些人哪里是他的女人,不过是他的一身华服。用京极家的血脉、浅井家的名头,盖住他那身洗不掉的泥味。
茶茶。
赖陆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茶茶。想起她拿着那张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炫耀的样子,想起她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宁宁面前流泪的样子。
她也曾是那些咬痕的一部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枕着的这个膝头,曾经承载过太多他看不见的东西。
赖陆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话说回来,老头子杀秀次,也不只是为秀赖铺路那么简单吧?”
宁宁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那个问题。
“说出来您可能不信。”她说,“他觉得自己年富力强。”
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秀赖的出生,以及美女的环绕,”宁宁继续说,“让他更是觉得自己只有三十岁。”
赖陆明白了。
秀吉杀秀次,不是因为秀次做错了什么。是因为秀次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面镜子——照出秀吉终究会老,会死,会被人取代。
“家臣对秀次行礼,”宁宁说,声音平平的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他觉得自己这个老头子没用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家臣给秀次行礼敷衍,他就觉得丰臣家要完。”
赖陆闭上眼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脑子里转的那些事——明廷的党争,建州的铁炮,三韩的新城,哈布斯堡的盟约。每一件都比秀次的事大一万倍,可每一件的逻辑,和秀次的事是一样的。
权力。恐惧。不安。
那些人争来争去,争的是什么?是“我还在”。是“我还有用”。是“你们别忘了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