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喜欢去。
他迷恋那种感觉——一种因生态位彻底错开而带来的、绝对的、近乎慈悲的安全感。
看他们为了一场业余比赛的判罚争得面红耳赤,仿佛那是世界中心的战争。看他们咬牙拿下某位匠人订单时的虔诚与满足。看他们在酒桌上勾连、试探、吹捧,将一些在他家族看来如同儿戏的生意,谈出纵横捭阖的气势。
他喜欢听,喜欢看。
那不是蔑视,更像一个自然学家,蹲在玻璃箱外,观察一个结构精巧、运转有序、边界清晰的生态群落。他们的欲望、焦虑、喜悦与计算,都如此具体,如此有痕可循。他们的天花板肉眼可见,他们的规则写在明处。这一切,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,甚至可说是治愈。
原来在他所处的、由庞大资本、复杂政商关系与家族传承构成的、近乎失重的云端之下,还存在这样一个可以用简单逻辑去理解,用有限资源去拼搏,并且情绪如此鲜明饱满的“人间”。
至于兵击本身?那更像一种用绝对资源优势进行的优雅解构。别人拜师学艺,他请来世界冠军做私人体能顾问与战术陪练。别人钻研古籍图谱,他家的材料实验室能为他量身定制更轻、更强、更符合人体工学的“玩具”。胜负早已不是目的,那是一种确保自己永远处在“游戏设计者”而非“游戏参与者”位置的、奢侈的余兴。
可现在呢?
他枕在宁宁膝上,半梦半醒。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——明廷的党争,建州的铁炮,三韩的新城,哈布斯堡的盟约。每一件都牵动着百万生灵、千里疆土,比前世那些人的整个世界都重一万倍。可每一件都隔着一层毛玻璃,信息被扭曲、被筛选、被无数双手翻译得失真。
他再也触摸不到那种“具体”的安心了。那个可以让他静静观察、一切尽在掌握的玻璃箱,已然破碎。如今他自己,就站在这混沌中央,每一个抉择,都可能引动无法预测的狂风巨浪。
“天皇已经赐予你丰臣的姓氏了,为什么还要用羽柴?”
宁宁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,指尖穿过发丝,一下,一下,像是在触碰某种珍贵的锦缎。那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“是觉得丰臣这个名号有点荒唐吗?”
赖陆没有回答。
他闭着眼,枕在她膝上,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。可宁宁知道他没有睡——他的眉心还在微微跳动,那是脑子还在转的痕迹。
丰臣。
荒唐吗?
此生的生父秀吉,为了做関白,先是找足利义昭认义父,没成。又认近卫前久做义父,成了。再后来,干脆自称是天皇的私生子——反正死人不会开口,活人不敢追问。
这些事,赖陆都知道。
可他对秀吉没有感情。元服前,秀吉是养父正则的主子;元服后,秀吉是死了的主子。他没有恨,也没有爱,只有一种模糊的、隔着一层雾的观感:那个人,挺能折腾的。
所以他用“羽柴”。不是羽柴秀吉的羽柴,是羽柴赖陆的羽柴。他想区分一下——故太阁是故太阁,他是他。
宁宁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其实羽柴和木下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干净。”
赖陆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木下,下人的苗字。”宁宁继续说,“羽柴啊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羽柴,那就是更可笑的故事了。”
那口气叹得很长,长得像要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叹出来。赖陆感觉到她膝上的肌肉微微收紧,又松开。
“你觉得妾身何故无子?”
赖陆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看着宁宁。宁宁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藤吉郎是个农民。”她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轻,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娶了我以后,寻常夫妻的抱怨,总是能刺伤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他出身低微,上上下下又需要我来联络。寻常的属下,他觉得不是人家比他高,就是其他人比他有学问。比他地位高的,我去联络,他就担心我去攀附。”
赖陆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妾身是有过孩子的。”
宁宁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颤,只是平平地落下来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。
“那时藤吉郎总是做噩梦。不是梦到我和丹羽长秀以诗歌附和,就是梦到柴田胜家将我囚禁后才有的孩子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妾身的孩子,便没有了。”
赖陆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宁宁的侧脸。炭火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显得很深,深得像刀刻的。
宁宁转过头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