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抱怨完了,茶茶自己也会沉默。然后说一句:“这世道,又有什么两全之法呢?”
赖陆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
这世道,没有两全之法。只有选了之后,能不能活下去。
牛车停了。
车帘掀开,冷风灌进来。赖陆睁开眼,扶着茶茶下了车。
御殿的廊下站着侍女,见他们来,深深伏身行礼。茶茶没看她们,只是往前走。她的手,还握着赖陆的手。
赖陆没松。
他感觉到茶茶的手指微微用力,像是要从他这里借一点什么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握紧了一些。
廊下很长。脚步声在桧木地板上轻轻响着,一下,一下。
纸门拉开。
宁宁坐在里面,面前摆着茶具。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,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抬起头,看着两人走进来,目光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。
赖陆看见茶茶的背脊微微绷紧。
但宁宁没有皱眉,没有冷笑,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看着,然后——
笑了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,但赖陆看得出,那是真的笑。
“正该如此。”
宁宁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还记得过去,茶茶你便是爱这般的伟男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茶茶脸上滑过,落在赖陆身上,又移回来。
“想必太阁也会如同老身这般欣慰吧。”
茶茶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宁宁继续说下去,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
“只是命运弄人。昔日三之丸殿,松之丸殿,皆不能传承丰臣家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以往诸事,辛苦你了。”
茶茶的呼吸顿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赖陆感觉她的手突然攥紧,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里。他想侧头看她,但她已经松开了手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宁宁。
赖陆看见她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想起一些事。
想起在关东的时候,有人告诉过他,秀赖长得不像秀吉。有人说像大野治长。他查过,没查到证据,但那根刺一直扎在心里。后来他从宁宁这里,见过太阁生母写来的信。信里没说透,但字里行间,能看出那位老夫人也在怀疑。
他不知道是真是假。茶茶自己,也许也不知道。
可此刻,宁宁什么都没提。只是说“辛苦你了”。
泪水从茶茶眼眶里滑下来。
一滴。两滴。落在胸前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她没有擦。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那泪流着。
宁宁看着她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是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我与大阪御前,”她说,目光转向赖陆,“有几句体己话要说。”
赖陆看了茶茶一眼。
茶茶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盯着宁宁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赖陆松开她的手,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纸门在身后合上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噼啪轻响。
茶茶站在原地,看着宁宁。宁宁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
然后茶茶抬起手,指向宁宁。
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早就说过——”
她的声音劈了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讨厌所谓的天下人。”
宁宁没说话。
“他欺负我,”茶茶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,“你却让我嫁给他!”
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愣住了。
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换了自己在宁宁的位置,会怎么做?
当年她只是一个孤女,被太阁收留。太阁想要她,她能怎么办?宁宁能怎么办?让太阁别碰她?让她们三姐妹离开大坂城?让她们去死?
茶茶不知道。
她站在那里,脸上还挂着泪,却忽然苦笑起来。
那苦笑很难看,眼泪和笑混在一起,整张脸都扭曲了。但她还是在笑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她和宁宁,现在算什么?
从秀吉那里说,宁宁是主母,她是侧室。
从赖陆那里说,她是赖陆的女人,宁宁是赖陆认下的母亲——那她就是儿媳。
什么乱七八糟的。
茶茶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展开,举到宁宁面前。
那上面是赖陆的字: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。
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