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是他写的字——那夜在御小座敷,他蘸着残墨写给她的词。
“若教重选旧时路,仍向刀丛求我在。”
茶茶指着最后一行,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他。
“我便是要她看看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,一丝撒娇,还有一丝赖陆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是赖陆公特许的人。”
赖陆看着她,没说话。
牛车轻轻晃了一下,起动了。车轮碾过石子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车厢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,像在替谁数着心跳。
赖陆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他上洛之前,在北政所那里。
那时候他还只是福岛家的庶长子,手里只有一张太阁的遗书,和一百个从泥巴里捞出来的疯子。北政所坐在他对面,给他讲茶茶的事。
“淀殿那孩子,”北政所当时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,“是这世间最聪明的人,也是最笨的人。”
他问为什么。
北政所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慢慢说:
“若有一个人,摆在你面前两条路——要么吃秽物,要么挨两巴掌。普通人怎么选?”
他没答。他知道北政所要的不是答案。
“普通人,要么选吃秽物,忍了;要么选挨两巴掌,疼过就算了。”
北政所顿了顿。
“笨一点的人,选了挨巴掌,挨完了又后悔,再去吃秽物。折腾来折腾去,两样都受了,什么也没落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茶茶那孩子不一样。她若是选吃秽物,吃了之后一定会骂——骂那个逼她吃的人。若是选挨巴掌,挨完之后也一定会骂——骂那个打她的人。”
北政所把茶碗放下,碗底碰在托座上,发出轻轻一声“叮”。
“骂了,就会再挨一巴掌。再骂,再挨。挨了打,还要去吃秽物。吃完了,还要继续骂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如此反复,直到被打死为止。”
那时候赖陆只是听着,心里想的是:这女人,是个麻烦。
那时候茶茶还是他的敌人。他想起那个“关原”——柳生新左卫门嘴里那个关原。在那个关原里,茶茶不敢让秀赖出阵,方广寺钟铭事件硬气了一回,结果大阪冬之阵被两三炮吓得求和,求和后又因为德川填平外堑而愤怒,再后大阪夏之阵,落得身死族灭。
那时候他想:这个女人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
可现在,他坐在这里,看着她举着那张纸,笑得像个孩子,说“我是赖陆公特许的人”。
他忽然明白北政所那苦涩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。
不是笑茶茶笨。
是笑这个天下。
茶茶不是什么“天下人”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,一个想活下来、想护住孩子的女人。她不适合那个位置,可那个位置偏偏落在了她头上。
天下人怎么能因为一个人不适合做天下人,就定她的成败呢?
赖陆伸出手,把茶茶揽进怀里。
茶茶愣了一下,随即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认北政所为母,”她说,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闷闷的,“我这样领着你去,怕不怕?”
赖陆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,亮晶晶的,带着一丝狡黠,一丝期待。
“陪你去就是了。”他说。
茶茶又笑了,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。
牛车轻轻晃着,车轮碾过石子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车厢里的炭火噼啪一声,又一声。
过了很久,茶茶忽然问:
“今天你儿子和你奏对得如何?”
赖陆没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想秀赖站在舆图前的样子——那孩子盯着那些家纹,分不清上杉和伊达,却知道努尔哈赤“藏头露尾”。他答得出筑城的作用,却答不出筑城的弊端。
“已得其表。”他说。
茶茶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表?”
赖陆没解释。
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。
表,就是表面。秀赖学会了看舆图,学会了念奏疏,学会了说“防明廷反击,防贼寇袭扰”。但他还没学会算——算一座城要花多少钱,算那些钱从哪来,算那些民夫从哪出,算明年朝鲜吃什么。
那孩子还小。不急。
赖陆闭上眼,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,单调得像在数着什么。茶茶在他怀里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知道她没睡——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,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,一下,一下,和车轮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他对茶茶和宁宁之间的事,知道得不算少。
茶茶没少在他面前抱怨。抱怨太阁的“好心”——装作一个慈祥的大伯,收留她们三姐妹,然后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