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记得两个时辰前,她还跪在外间,听着里面讲灰姑娘的故事。然后她进去了,然后……然后就这样了。
怎么进去的?怎么开始的?她使劲想,那些记忆才一点点浮上来,像沉在水底的石头,捞起来费劲,但终究能捞到。
——
她记得自己跪在他面前。
膝盖硌在榻榻米上,生疼。她想说点什么,可嘴唇张了又张,就是发不出声。
赖陆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不催,不问,只是看着。
那目光让她想起二十年前,第一次被带到秀吉面前。秀吉也是这么看着她的,上下打量,像在看一件货物值多少。她那时就知道,自己的命,就在那一眼里了。
此刻也是。
她的命,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眼里。
她想说“太阁殿下托梦”,这话她准备了很久,在心里念了无数遍。可真的跪在这里,这话却像卡在喉咙里的刺,出不来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太阁托梦,人家就得要她?
茶茶说太阁托梦怀了神子,那是真怀了。她说太阁托梦来侍寝,算什么?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,拿死人当借口,爬活人的床?
她说不出。
可不说话,就这么跪着,算什么?等着人家说“您回去吧”?
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。
就着那点疼,她开口了:
“太阁殿下……托梦给妾身。”
声音干得像砂纸,涩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。
赖陆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,语速很慢,像在挤什么东西:
“殿下说……丰臣家如今有三位神子,人丁兴旺……他让妾身来锦之间……”
说不下去了。
这话太假。假到她这个说的人都觉得脸红。
她忽然想笑。笑自己。活了三十八年,最后沦落到拿这种鬼话求人。
可她笑不出来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,低着头,等着他说话。等他拒绝,等他赶人,等他那句“您不必如此”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看着她,等着。
那沉默像一只手,掐住她的脖子。她喘不过气,脑子里嗡嗡响,只剩下一个念头:
凭什么?
凭什么她要跪在这里?凭什么她要拿这种鬼话求人?凭什么她无路可退,他就要施舍?
可她没路可退了。
弟弟靠不住,儿子在别人家,太阁死了,德川灭了。她除了跪在这里,还能去哪?
去寺庙?当尼姑?念经念到死?
她宁可死在这里。
她伸出手,开始解衣。
动作很慢,很稳。外衣脱下,折叠好,放在左侧。中衣脱下,折叠好,放在外衣上面。贴身的小袖脱下,折叠,放在最上面。
她跪在那里,赤裸着,低着头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背上,凉凉的。
她把叠好的衣裳往前推了推,然后双手撑在膝前,额头触地。
“妾身知道,殿下不缺女人。”
声音从榻榻米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妾身知道自己老了。妾身也知道,茶茶殿下年轻,九条殿下年轻,她们都能给殿下生孩子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妾身能给殿下的,是‘不麻烦’。”
这话说出口,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是自贬?是求饶?还是最后的筹码?
她继续说,语速越来越快,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:
“妾身不会争宠。不会争名分。不会为了儿子争继承权。妾身若有子,只让他做殿下的刀,不做殿下的继承人。妾身若有子,不姓京极,不姓木下,只姓羽柴。妾身若有子……”
“只认殿下这一个父亲。”
说完,她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她的胸腔。她想,他会不会信?会不会觉得这是空话?会不会说“您起来吧,我让人送您回去”?
她等着。
等他说什么。
可等来的不是话。
是温热的东西,落在她颈侧。
她一颤。
那是他的唇。
——
后来的事,她就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个吻很轻,像羽毛划过,然后是他把她拉起来,拉进怀里。她没哭,只是闭上眼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他胸口很暖。心跳很稳。
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伽罗香、墨汁、还有一点点汗味。那是活人的味道。
她偷偷睁开眼,看见他胸口有一小块肌肤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把手指轻轻按上去,感觉到下面的心跳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是真的。
她闭上眼,那滴一直忍着的泪,终于滑了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