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后来啊,灰姑娘听说王子要办舞会,全城的姑娘都可以去。她也想去,可继母不让她去,说她没有漂亮裙子……”
松之丸殿的思绪飘远了。
她在盘算。
赖陆就在里面。茶茶也在里面。她等在这里,等赖陆讲完故事,等完子被带走,等茶茶……茶茶会不会走?如果茶茶今晚留下,那她这一趟就白来了。如果茶茶走了,她才有机会。
可就算有机会,她进去之后,说什么?
“妾身奉太阁之命来侍寝”?这话她已经准备好了。可说完之后呢?赖陆会怎么看她?会说“您不必如此”吗?会说“您回去休息吧”吗?
如果他说了,她怎么办?
穿上衣服,行礼,退出去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她再也不会有机会。
她必须让他愿意留下她。
怎么让他愿意?
她想起刚才赖陆讲的话:人看自己,是一天一天看的,所以不觉得自己老;看别人,是一下子看见的。
她看自己,也不觉得自己老。可赖陆看她,是“一下子看见的”。他看见的,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,眼角有细纹,鬓角有白发,和那些十六七岁的女孩站在一起,像两个时代的人。
她拿什么和她们比?
拿“省心”。
这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她不会像茶茶那样,每次见面都带着一箩筐的要求。她不会争宠,不会争名分,不会争儿子的继承权。她只是来侍寝,只是来陪他。他来了,她伺候;他不来,她等着。
可这够吗?
她需要让他知道,她不仅能省心,还能给他带来好处。
什么好处?
儿子。
她这个年纪,若能有孕,生下的孩子,不会威胁任何人。那孩子不会是嫡子,不会是神子,不会有人拥立。那孩子只能是他的儿子,只能做他手里最利的刀。
可这话,她不能等他说。
她必须自己先说。
内间里,灰姑娘的故事还在继续:
“……小鸟给她衔来了漂亮的裙子和水晶鞋。她穿上裙子,坐着南瓜变的马车,去参加舞会了……”
松之丸殿的脑子却在转另一件事:
如果他问“凭什么”,她就把这些都说出来。如果他不问,只是沉默,她也要说出来。她不能等,不能犹豫,不能给他拒绝的机会。
她忽然想起弟弟高次。
那只萤火虫。屁股发光,照不到姐姐。
当年她用自己换了弟弟的命。如今弟弟的命,却用来效忠茶茶。她坐在敌人的阵营里,等着敌人的男人。
她想笑。
可嘴角刚动了动,又僵住了。
内间里,赖陆的声音忽然停了。完子的声音响起:“后来呢?后来灰姑娘和王子在一起了吗?”
“在一起了。”赖陆说,“他们结婚了,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”
完子欢呼。
茶茶的声音响起,这回带着笑:“好了,故事听完了,该走了。”
“我不嘛——”
“走。”
完子嘟囔了几句,听不清说什么,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被人拉起来。
松之丸殿的脊背绷紧了一瞬。
脚步声。纸门拉开的声音。完子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然后,茶茶的声音又响起,这回很轻,像是贴在耳边说的:
“殿下早些歇息。”
纸门合上。
脚步声朝外间来了。
松之丸殿垂下眼,双手放平,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静。
茶茶从内间出来时,目光扫过她,停了一瞬。
两人对视。
茶茶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——是意外,是警惕,还是别的什么?松之丸殿看不真切。她只是微微颔首,行了个礼。
茶茶没说话,从她身边走过,拉开门,出去了。
门合上。
外间又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灯芯的噼啪声,和松之丸殿自己的心跳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扇通往内间的门。
门那边,是他。
她等着。
不知等了多久,再后来的事,她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醒来时,月色正透过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银白的线。她就躺在那道线旁边,身上盖着薄衾,身边是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她侧过头。
赖陆就在她身侧,闭着眼,呼吸均匀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勾勒出冷峻的轮廓——鼻梁挺直,眉骨微隆,下颌的线条像刀裁过。可那双闭着的眼,睫毛却长得惊人,密密地覆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她看着那睫毛,忽然想起和歌里的一句:
君来我去难分辨,梦耶真耶不可知。
此刻是梦是真?她也分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