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茶笑了。那笑很淡,淡得像茶碗上升起的热气,一晃就散了。
“能看清时势。”她说,“这话说得好。”
她拿起茶杓,又舀了一勺茶粉。这次没急着倒水,只是把茶粉在碗里铺开,铺成薄薄一层。
“我前几日读《唐书》,”她说,“读到一则旧事,觉得有趣。”
松之丸抬起头。织田氏也抬起头。
茶茶的声音在茶室里散开,不疾不徐:
“则天将革命,诛杀宗属诸王,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进奉独存;抗疏请以则天为母,因得曲加恩宠,改邑号为延安大长公主,加实封,赐姓武氏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三人:
“你们说,这出自何典?”
茶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炭火噼啪一声。
松之丸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紧了。她看着茶茶,又看看甲斐姬,最后低下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:
“回淀殿,出自《旧唐书》外戚列传。”
茶茶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接着说。”
松之丸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这是什么。这是投名状,是站队,是把自己最后一点遮羞布撕下来,摊在茶茶面前。
她咬了咬牙,说下去:
“千金公主聪慧,识天命之所归,故得保全,实乃大智慧。妾身以为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茶茶,眼睛里有种近乎恳求的光:
“妾身以为,身处变局,能明哲保身、延续家门,便是对祖先最大的孝道。”
茶茶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松之丸殿下博闻强识。”
松之丸的肩膀松下来,像卸下千斤重担。她俯下身,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:
“不敢当。”
茶茶的目光转向甲斐姬。
“甲斐姬以为呢?”
甲斐姬的手放在膝上,手指微微扣着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把刀。
“妾身乃一介武家之女,”她说,“只知忠义,不谙史籍。”
茶茶没说话。
甲斐姬接着说:
“但尝闻,为人臣者,当守其位;为人母者,当护其子。公主之事,妾身愚钝,不敢妄评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茶茶:
“右府大人近日所读《平家物语》,倒常感叹世事无常,忠义难得。”
茶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甲斐姬总是这般谨慎。”她说,“右府读《平家物语》自是好的,只是平家终归覆灭了……倒是源氏,开创了幕府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右府若是问起源赖朝的事,你当如何答?”
甲斐姬的手僵了一下。
茶茶看着她,等着。
过了很久,甲斐姬说:
“源赖朝是开府将军,是武家栋梁。右府若问,妾身便如实说。”
“如实说。”茶茶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好一个如实说。”
她把目光转向织田氏。
“妹妹呢?”
织田氏一直低着头,听见茶茶叫她,肩膀颤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脸色有些白,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得像蚊子:
“姐姐明鉴。此典……妾身似在《贞观政要》相关注疏中见过依稀。”
茶茶“嗯”了一声。
织田氏绞着手指,继续说:
“古人云,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。千金公主能顺应时势,保全己身,亦是……亦是无奈中的智慧吧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小:
“只是妄议前朝旧事,恐非妇道所宜。”
茶茶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里有种真切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“妹妹说得是,”她说,“我们女人家,本不该多嘴这些。”
她提起铁壶,往自己的茶碗里注入热水。水声哗哗的,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还是说说近日京中流行的衣料吧。”茶茶说,“我听说,西阵织新出了一批金斓缎子,日光下看,纹样会变。”
松之丸立刻接话:
“妾身也听说了!说是仿唐的‘缭绫’,一寸缭绫一寸金呢。”
织田氏也小声说:
“妾身前日见着一段,确是极美。”
甲斐姬没说话。她看着茶茶,茶茶也看着她。两人的目光在茶汤升起的热气里交汇,又错开。
茶茶端起茶碗,啜了一口。
“甲斐姬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右府的养育役,你做得很好。”
甲斐姬低下头:
“不敢当,是妾身本分。”
“是本分。”茶茶说,“但本分之外,还有分寸。”
她放下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