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尺来长?”她猜。
赖陆点头。
“吻肛长一尺四寸,体重七十钱。”他说,“从蛋里出来,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猜,它能长多大?”
茶茶想了想。
“传说中的八寻?”
赖陆笑了。那笑很淡,看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往天守阁走去。茶茶跪坐在池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又低头看着池里那只张着嘴的小鳄鱼。
水波轻轻晃着,把她的影子搅碎。
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,往茶室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那只小鳄鱼还张着嘴,等着永远等不到的下一块肉。
及茶室,门拉开时,茶茶看见三张脸抬起来。
甲斐姬坐得笔直,手放在膝上,手指微微扣着衣料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小袖,外面罩着绣了桔梗纹的茶色袴,头发梳成垂发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。看见茶茶进来,她俯身行礼,动作端正得像一把量过的尺。
“淀殿。”
松之丸殿的礼伏得更低些。她穿着浅葱色的衣裳,腰带是葡萄紫的,绣着精细的藤花纹。头发梳成岛田髻,插着几支珍珠簪子,珠光在茶室的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:
“淀殿大阪御前。”
三之丸殿——织田信长的女儿,如今的织田氏——坐在最下首。她比茶茶大两岁,但眉眼里总有种怯生生的神色,像是随时会躲起来的小兽。她的礼也行得端正,但手指在袖子里绞着,声音细细的:
“姐姐来了。”
茶茶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点了点头,走到上首坐下。侍女把曜变天目盏放在她面前,黑色的釉面上泛着七彩的流光,像把整个星河都收在了一盏茶碗里。
甲斐姬看着那只盏,没说话。
松之丸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织田氏只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。
茶茶拿起茶杓,舀了一勺抹茶粉。竹杓碰到陶罐的边缘,发出轻微的、清脆的响声。她把茶粉倒进茶碗,然后提起铁壶。
水注入碗中,热气袅袅升起。
茶筅在碗里搅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茶茶的手很稳,手腕轻轻转着,茶汤渐渐泛起细腻的泡沫,像初春的苔原。
屋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风炉里噼啪作响。
茶茶把茶碗放在面前,用茶巾擦了擦碗沿,然后双手捧起,轻轻转了三圈,把碗的正面对着甲斐姬,递过去。
“请用。”
甲斐姬双手接过,也转了三圈,把碗转回来,啜了一小口。茶汤在她嘴里停留了片刻,然后咽下。她把碗放下,俯身:
“多谢御茶。香气清雅,回味甘醇。”
茶茶看着她,没说话。
松之丸接过第二碗。她的动作比甲斐姬慢些,喝茶的时间也长些。咽下后,她抬起头,看着茶茶,眼睛亮晶晶的:
“这茶……是宇治的玉露?妾身在太阁殿下那里喝过,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茶茶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虎千代出生时,赖陆公赏的。”
松之丸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又抬起,笑容里掺了点别的什么:
“赖陆公对您,真是上心。”
茶茶没接话,把第三碗递给织田氏。
织田氏喝得很小心,像是怕烫着。她喝完,把碗放下,手还放在碗边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碗沿打转。
茶茶等了一会儿,开口:
“右府大人近日读什么书?”
甲斐姬抬起头。茶茶的眼睛正看着她。
“回淀殿,”甲斐姬说,“前几日读了《平家物语》,昨日开始读《徒然草》。”
“《平家物语》。”茶茶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读到哪了?”
“读到坛之浦一段。”
“平家覆灭。”
“是。”
茶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平家覆灭后,”她说,“源赖朝开了镰仓幕府。”
甲斐姬的手放在膝上,没动。
“右府大人,”茶茶的声音还是轻的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可曾问过,为什么平家会输?”
甲斐姬沉默了片刻。
“右府大人说,”她说,“平家得了天下,却忘了武家的本分,学公卿那一套,奢靡无度,失了人心。”
“那源赖朝呢?”
“源赖朝……”甲斐姬顿了顿,“他以武家之身,开幕府,定天下,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甲斐姬看着茶茶。茶茶也看着她,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像两潭深水。
“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