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陆没回头,又拈起一块肉。
“嗯。”
茶茶盯着那只鳄鱼看了很久。它不大,从头到尾也就三尺出头,鳞片还是软的,带着幼兽特有的青灰色。但它那张嘴——那张占了半张脸的、长满细齿的嘴——让人看了心里发寒。
“《古事记》里写的,就是这个?”茶茶问,“兔子骗和迩,丰玉姬化八寻和迩匍匐爬行——就是这个?”
赖陆把肉条弹出去,鳄鱼又接住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茶茶歪着头看他。
赖陆看着池里的鳄鱼,慢悠悠地说:
“这东西,叫湾鳄。南海诸岛都有,顺着黑潮能漂到日本。古人看见了,记下来,就叫‘和迩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后来的人,没见过真的,就把海里的大鱼当成和迩。鲨鱼。”
茶茶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所以那些说和迩是鲨鱼的——”
“错了。”赖陆说,“鲨鱼没有脖子,没有腿,不会趴在岸上。丰玉姬‘匍匐爬行’,鲨鱼怎么做得到?”
茶茶想了想,点头。
赖陆又拈起一块肉,这次没急着弹出去,而是拿在手里,让鳄鱼看着。
“这东西的名声不好。”他说,“都说它吃人,吃自己孩子。其实——”
他把肉弹出去,鳄鱼接住。
“其实它护崽护得很。”
茶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赖陆指了指池边的角落。那里有一堆用枯草和泥土堆起来的东西,不高,像个土丘。
“那是巢。”他说,“母鳄在水边筑巢,产卵,然后守着。几个月,寸步不离。”
茶茶看着那个土丘,没说话。
“小鳄快破壳的时候,会在蛋里叫。”赖陆说,“母鳄听见了,就扒开巢,用嘴把蛋轻轻含起来,帮小鳄出来。小鳄出来了,它再用嘴把它们一只一只含进水里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茶茶。
“有人看见了,以为母鳄在吃自己的孩子。”
茶茶的手轻轻攥紧了衣袖。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,指尖微微抖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涩意。
赖陆把最后一块肉弹出去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鳄鱼吃完,又沉回水里,只剩两只眼睛露在水面上,盯着他们。
茶茶忽然开口:
“她们都说我。”
赖陆看着她。
“说我生下虎千代,不找奶妈,非要自己喂。”茶茶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说我不懂规矩,说我不合体统,说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说我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东西,不像个御母堂。”
赖陆没说话。
茶茶靠过来,把头抵在他肩上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说,“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。”
赖陆的手抬起来,落在她背上。
“这是你给我的孩子。”茶茶的声音闷闷的,“不是太阁的,是赖陆的。我想自己养,不可以吗?”
池水轻轻晃着,天光碎成一片片金箔。
过了很久,赖陆开口,声音很淡:
“秀赖的养育役,是谁?”
茶茶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甲斐姬。”她说,“成田家的女儿。”
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茶茶看见了,解释道:
“不是甲斐武田家的那个甲斐。是她父亲成田氏长,当过甲斐守,就用官职给女儿起名。”
赖陆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成田氏长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我高举太阁遗诏,关东自取的时候,他没怎么为难。”
茶茶点头。
赖陆又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似乎见过她。”他说,“在秀赖身边。”
茶茶的手伸过来,握住赖陆的手。两只手都很修长,骨节分明,手指交错在一起,像两根藤蔓缠紧。
“这次来名护屋的,不止我。”茶茶说,“三之丸殿也来了,松之丸殿也来了。都是我最好的姐妹。”
赖陆看着她。
茶茶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一会儿你去见她们?”赖陆问。
茶茶点头。
赖陆想了想,说:
“备上最好的茶器。我那支曜变天目盏,也拿去吧。”
茶茶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那可是你的心爱之物。”
“器物就是器物。”赖陆说,“给人用的。”
茶茶低下头,没说话。
池水里,那只小鳄鱼又浮上来,嘴张着,等肉吃。赖陆看了它一眼,对茶茶说:
“你看它,破壳才几天?”
茶茶顺着他的目光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