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唇落在她颈侧。
那里敷过粉,是晚膳后阿静重新匀过的,细白如新雪。他的鼻尖蹭过那层薄粉,在锁骨上方那道浅青的血管处停了很久。
茶茶没有躲。
她的手抵在他胸口,指尖曲着,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。那把扇子没有展开,也没有收起,只是悬在那里,隔开半寸肌肤的热度。
她偏过头,颈侧那道粉痕被他蹭乱了一线。
“……殿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炭灰里刨出的一粒余烬。
赖陆没有停。
他的唇沿着那道浅青的血管往上移,经过喉间那道细细的横纹,经过下颌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指痕——那是昨夜他留下的。
茶茶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。
纤细的食指,指甲修得齐整,涂着极淡的捻红花汁,像三片落在宣纸上的樱瓣。
那根手指抵住他的唇。
“殿下。”
她又唤了一声。
这回声音里有别的东西。不是拒绝,是提醒。
“一会儿,妾身要和御袋様一起见新妇。”
她把“御母堂”说成“妾身”,把“吉良氏”说成“御袋様”。这是她在这座天守阁里学会的称谓——公与私之间那道永远不许迈过的槛。
“别给妾身留印子。”
赖陆停住了。
他垂眼,看着那根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。指尖那抹淡红在烛火里像要化开。
他张开嘴,轻轻衔住了那根指尖。
茶茶没抽手。
她只是垂下眼帘,长睫覆下来,在敷粉的颊上投一小片扇形的影。
三息。
赖陆松开齿关。
茶茶收回手,从袖口抽出那方惯用的练绢,低头擦拭指尖上沾的、他唇间那点湿润。擦得很慢,一下,两下,把捻红花汁都擦淡了半寸。
然后她把练绢收回袖中,转过身,对着那面高丽青铜镜,开始为自己重新敷粉。
粉盒是唐津烧的白瓷,盖子上嵌着螺钿的萩花。她用食指蘸起一撮,对着镜中那张已不再年轻、却依然没有一丝皱纹的脸,从颧骨开始,一点一点匀开。
赖陆倚在柱上,看着她。
看她用粉扑扫净颈侧那被他蹭乱的痕,看她的指尖沿着喉线轻轻按过,看她把发际边缘那圈新生的细发也妥帖地盖住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仪轨。
——她确实做过千万遍了。
从大坂城西之丸的岁月,到名护屋这间锦之间。从丰臣秀吉的侧室,到羽柴赖陆的“御母堂”。
每一道粉,都在盖住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赖陆忽然伸出手。
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背上,沿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,从第七节往下,一节一节,缓缓划到腰间。
那件小袖是薄绢的,他的指尖隔着衣料,能感到她背脊微微绷紧。
“茶茶。”
他没有称她“御母堂”,没有称她“大阪殿”。
他叫她的名字。
茶茶没有回头。她的粉扑还在颊边,停住了。
“你是不是嫉妒了。”
赖陆的声音很低,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,带着伽罗香浸了一夜的倦。
茶茶看着镜中。
镜里映着他倚在柱上的身影,映着她自己那张敷了半面粉的脸——半边是新雪般的白,半边是原本的肤色,带着三十九岁女子特有的、将衰未衰的温润。
她放下粉扑。
“妾身是羽柴関白殿下的御母堂。”
她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殿下纳侧室,妾身有何不喜。”
赖陆的手指停在她腰间的结带上。
那个结是今晨她亲手系的,阿静要在旁边帮忙,她不让。她说,自己系惯了的。
他扯开那个结。
只扯开半寸。
茶茶没有动。
她只是垂下眼,看着镜中他那只停在腰间的手。
“太阁殿下在时……”
她开口,又停住。
太阁。
那个给了她一切、又什么都没来得及给她的男人。那个在她二十三岁那年死去、把她和秀赖扔在这张棋盘上做活棋的男人。
她从来没对赖陆说过太阁。
此刻她说了,又咽回去。
赖陆的手指从她腰间移开。
他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隔着半尺的距离,看着她镜中的脸。
“我想娶你。”
他说。
不是“我欲迎娶”,不是“余当奏请”。
是“我想娶你”。
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伏见城廊下、攥着母亲衣角不敢抬头的庶子,终于把一句话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