睫毛覆下来,在灯影里轻轻颤着。
——赖忠忽然想起,这双眼睛,今晨在城门口,是怎样死死盯着自己攥衣角的手。
那时这双眼睛里没有泪。
此刻也没有。
只有灯焰,和灯焰深处一点极淡的、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赖忠走进去。
他在左卫门面前跪下。
没有话。
左卫门没有动。
赖忠伸出手,把他拉进怀里。
那具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——不是抗拒,是惊。十六年来,主君从未这样抱过他。
然后他软下来。
像冬日屋檐的冰凌,在某个无人察觉的午后,悄然化开第一滴水。
他把脸埋进赖忠的肩窝。
长发散落下来,铺在赖忠的膝上、臂弯里,铺在那件他亲手解过无数次的棉里衣上。薄藤色的振袖袖口垂落,覆住赖忠的手背。
赖忠没有动。
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,慢慢覆在左卫门的后脑上。
那里剃得光滑冰凉。今冬元服时,这片青白会被乌帽盖住,再没有人能看见他少年时最后这道剃痕。
左卫门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:
“……臣侍奉殿下,才十一个月。”
赖忠没有说话。
“元服后,臣就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不能什么?
不能这样跪在主君脚边,不能替他解刀、研墨、铺褥,不能在深夜值房里披着总角替他选的衣装,等一扇会被推开的门。
他就要成为“左卫门某”了。
是武士。
是家臣。
是平壤藩派往某处城砦的目付、代官、或是与力。
——不再是“小姓左卫门”。
不再是这样把脸埋进主君肩窝、长发散落、敷着薄粉、抿着朱唇的、还不能被称为“男人”的、少年。
赖忠的掌心贴着他剃青的后脑。
那截发根粗砺地刮过指腹。
十一个月。
从赖陆拨他来平壤那日算起,不过三百三十个日夜。他学会了倭语的文书格式,学会了看粮秣账册的虚实,学会了在这座御殿里辨识每一道门该开几寸。
也学会了在主君要跪下去时,攥住那片衣角。
——然后,他就要走了。
赖忠低下头。
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左卫门的发顶。
那丛铺散开的长发里,还残留着总角替他梳发时抹过的山茶油,清苦的香。
“十一个月。”赖忠说。
声音很轻,像在数一片落叶。
“不短了。”
左卫门没有抬头。
赖忠感到肩窝那片衣料渐渐洇湿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湿。
他继续抚着那截青白的剃痕,一下,一下。
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,落在那铺散在深绯袴褶上的长发,落在薄藤色振袖的流水纹上,落在少年垂落的睫尖。
——那些睫尖挂着极细的、还没有来得及滴落的水珠。
赖忠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。
是吉田兼好在《徒然草》里写的。
他当年在龙岳山城,从一部残破的和汉抄本里读到。那时他不解其意,只觉得倭人说话弯绕,满纸都是留白。
此刻他忽然懂了。
“若待满月,何如待残月之有情。”
——满月是别离。
残月是此刻。
是十一个月。
彼时赖陆公刚刚平定大阪,总角就被小西摄津守行长挑选,经御庭番的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大人送了过来。
是尚未来得及束起、已在夜风里散落的发。
是他还跪在这里,还能把脸埋进主君肩窝,衣上还留着总角替他染的樱香,腕间还没有那柄属于自己的、镌着家纹的太刀。
残月。
将满未满。
才最让人舍不得。
赖忠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继续抚着那片青白,等肩窝那片洇湿渐渐凉透。
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。
缺的那角,落在左卫门散落的长发上,落在薄藤色振袖的袖缘,落在那双至今没有抬起来的、覆着长睫的眼睑上。
——半月后。
名护屋城的冬夜没有风。
濑户内海的水面凝成一片沉铅,天守阁最上层的锦之间却烧着地龙,暖意从叠席的缝隙里丝丝漫上来,熏得伽罗的香气都化不开。
那座四尺赤珊瑚屏立在东侧,是太阁殿下当年从大坂运来的旧物。屏上雕着唐土的仙人乘槎图,槎尾卷起的浪花在烛火里泛着微红,像浸过血。
屏风后,伽罗香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