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,吐出来时还是当年那个词。
茶茶看着镜中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太深了。二十年前在伏见城廊下,她路过时瞥过一眼——那时还只是少年人的倔,带着刺,扎人。如今那层刺磨钝了,换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自己不敢看太久。
她扭过头。
那颗泪从眼角滚下来时没有声音,顺着敷了粉的颊往下淌,在颧骨处冲出一道细细的沟。
她没擦。
赖陆也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半尺的距离,看着她颊上那道被泪水冲开的粉痕。
伽罗香还在烧。赤珊瑚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,永远到不了彼岸。
“千姬前些日子会说话了。”
茶茶开口。声音已经稳了。
“唤妾身‘婆婆’。唤殿下‘父君’。”
她没有说那个孩子是赖陆的,是那年他用“太阁托梦降神子”的借口、从前田利长和毛利辉元眼皮底下藏进大坂城的。
她只说孩子会说话了。
赖陆没有说话。
茶茶重新拿起粉扑。
她对镜,把那道泪痕盖住,把颊边那点洇红的余迹盖住,把一切不该在今夜让人看见的东西,一寸一寸,敷成新雪。
“殿下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新妇如何称呼。”
赖陆看着镜中她那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。
“宝饭局。”
他说。
“户田康长女,舆入后称宝饭局。”
茶茶点了点头。
她把粉盒合上,瓷盖与盒身相触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“三河宝饭郡。”她说,“户田氏的本贯。”
她站起身,整理衣襟。那件薄绢的小袖方才被他蹭乱了几道褶,她用掌心抚平,从领口到腰间,一道一道。
然后她转身,从他身侧走过。
经过那扇四尺赤珊瑚屏时,她停了一步。
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,浪花永远是卷起的姿态。
她没回头。
“阿静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廊下候着的阿静无声地膝行近前,垂首。
“随我去御帘后。新妇该到了。”
阿静伏身应诺。
茶茶的袖口从赖陆视线边缘滑过,带着伽罗香浸了一夜的尾调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尚未被粉盖尽的、泪水的咸。
她的木屐踏过杉木地板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转角处,那截袖口消失在纸门的阴影里。
赖陆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扇纸门,看着门楣上新换的五七桐纹,看着门外廊下女中们提灯经过时映在纸上的碎影。
赤珊瑚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。
槎尾卷起的浪花在烛火里泛着微红。
他把手抬起来。
指尖还留着她背脊的温度。
他放下手。
——舆入的仪仗,大约已到西之丸门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