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该跟家老们走动了。藩里的军械账、粮秣册,他都看得懂。臣……看过他誊的清册,字比臣稳。”
赖忠没有说话。
总角顿了顿。
“右近和藤八还小。臣会带着他们。”
他把手从赖忠掌心抽出来——极慢,慢得像怕抽断了什么。玉镯在腕上轻轻晃了晃,又稳下来。
“殿下若只召臣一人侍砚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灯焰跳了跳。
“……旁人不会说臣佥幸。”
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平,像在诵一份读熟了的公文。
“会说殿下不公。”
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余烬声。
赖忠看着总角。
少年垂着眼。那抹淡去的朱红还抿在唇间,边缘洇得更开了些——是刚才说话时咬的。
他想起今晨,城门口,左卫门攥着他的袍角,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他想起右近跪在总角身侧,两只手一同攥上来,把他的衣襟扯歪。
他想起藤八攥着左卫门的袖子,攥得那么紧,指节发白。
——他跪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来,所有人都在教他“该跪谁”“该跪多重”“跪的时候膝盖要摆成什么角度”。
没有人教过他,该怎么跪在别人面前,才能让身后那群替他攥衣角的人,不必陪他一起跪。
此刻,十六岁的总角跪在他面前,把答案递进他手里。
赖忠低下头。
他重新握住总角的手——这次握得很稳,拇指抚过腕间那枚玉镯,把它推到骨节最细处,卡紧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。
没有谢,没有赞,没有“你懂事”。
只有这三个字。
总角的睫毛终于抬起来。
灯焰在他眼底跳动,像两簇很小的、快要熄尽又终究没熄的火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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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忠走出书房时,月已中天。
廊下很静。
远处西角门的灯火已熄。后殿的窗纸透出微弱的光——夫人在那里,大概已经歇下了。
他站在廊中,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纸门那层薄光的后面,总角还跪在原处,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玉镯。
他应该回去了。
案上还堆着明日要发的粮秣调令,柴田丹后守盛重的贺表压在最上面,字迹恭谨,钤着新铸的“丹后守”印。
他该回信了。
可他没有动。
夜风从廊尽头钻进来,带着大同江水渐冻的气息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,总角说“左卫门今冬元服”时的语气。
那不是劝谏。
那是托付。
左卫门要走了。右近和藤八还小。
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穿着朝鲜新娘的嫁衣,腕上套着母亲遗下的玉镯,在灯下一句一句,把平壤藩未来的内厅格局,替他铺排妥当。
然后他垂下眼,说:殿下若只召臣一人,会说殿下不公。
……
赖忠抬起头。
月亮缺了一角。
他沿着长廊向东走。
靴底踏过杉木地板,每一声都很轻。
他该回公廨的。
可他没有动。
廊下的夜风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——不是来时路,是更深处,左卫门值房的方向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里走。
靴底踏过杉木地板,每一声都很轻。转过回廊,那扇纸门透出薄光。
有人在里面。
他顿了一步。
然后抬手,推门。
灯下跪着的少年抬起头。
——赖忠没有立刻认出他。
左卫门今晚没有束发。
那头他亲自剃过鬓角、留着额发的少年发式被解开了,青黑的长发披散下来,从肩头垂落,铺在深绯的袴褶上。
不是平日那身整洁的小袖。
总角给他换的。
交领的外衣是薄藤色,比他惯穿的素色深三分,领口叠着三重白绫——三衿。袖长曳地,振袖的缘边绣着细密的流水纹,针脚细匀,是总角的手笔。
敷粉。
匀得极薄,像冬夜初降的霜,掩去了少年颊边那点风吹日晒的粗砺。眉描得淡,是殿上眉的画法,却只描了半道——总角来不及画完,还是刻意留了那一半原生的眉峰?
唇间点着朱。
抿着。
那抹红在灯下洇开细碎的光。
赖忠站在门口,看着灯下的人。
左卫门没有起身。他只是跪在原处,长发从肩头滑落,露出剃得青白的鬓角——那截即将在今冬元服时彻底剃去的发根,在敷粉的映衬下,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