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往不咎”。这便是他们一门三十余口青壮几乎死绝,换来的一切。没有追封,没有抚恤,只有这轻飘飘的四个字,和周围同僚那复杂难言的眼神——有幸灾乐祸,有兔死狐悲,更多的,是冷漠。
丁酉再乱,倭寇复来。凭虚阁李氏残存的子弟,再次被推上前线。依旧是殿后,依旧是险地,粮饷时断时续,甲胄兵刃残破。朝廷的文书里,从未出现过“凭虚阁李氏”的忠勇,只有“某部”“某将”。仿佛他们只是战场上会呼吸的耗材,用完了,便忘了。
好不容易,把秀吉熬死了,倭寇退了。他以为噩梦总算过去,拖着伤残的身躯和满心疮痍,回到龙岳山,想重整家业,至少,把侄子们、把九郎养大。
然而,今年,庆长六年,新的倭酋羽柴赖陆横空出世,兵锋更盛往昔。咸镜道、江原道,烽烟再起。这一次,没等倭军打到平壤,他接到的命令,是“焦土抗敌”。
上官的命令冰冷而详细:焚毁龙岳山及周边所有可能资敌的屯粮、房舍,驱散百姓,将经营了数百年的山城防务彻底破坏,将通往平壤的道路掘断,在溪流中投毒……理由是,绝不可让倭寇占据龙岳山,威胁平壤。
他握着那纸命令,站在龙岳山主堡的望台上,看着山下世代居住的村落,看着山中开垦出的梯田,看着那些依附着李氏生存的佃户、匠户、军户们茫然的脸。焦土?抗谁?倭军还在数百里外!结城秀康的兵锋指向的是咸镜道!这“焦土”,焦的是谁的家园?抗的是谁的敌?
他没动。或者说,他拖延了。然后,等来了结城秀康的使者,和那枚沉甸甸的、刻着“羽柴赖忠”的铜印。
使者的话很直接:“赖陆公知将军乃豪杰,受屈于庸主腐朝久矣。公志在天下,求贤若渴。将军若以平壤献,则平安道永为将军食邑,许拥兵自保,世代罔替。若执迷……龙岳山虽险,可挡十万兵否?”
他看了看手中那纸“焦土”命令,又看了看使者呈上的,描绘着未来“平壤守”治下疆域的草图。一边是自毁家园、为那些从未正眼瞧过自己的贵人殉葬;一边是……投降,背上千古骂名,但或许,能保住脚下这片土地,保住凭虚阁李氏最后一点血脉,甚至,让这片土地不再被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他选了后者。斩杀了朝廷派来“督促”焦土、实为监视的文官和大将申砬,打开了平壤城门。
于是,他成了“羽柴赖忠”。从龟缩山城的边将,变成了这平壤行宫的主人。从需要向城内每一个两班低头的“李鎏”,变成了让那些两班紧闭门户、不敢直视的“平壤殿”。
寒风更烈,卷起庭中沙石,打在脸上微微生疼。羽柴赖忠从漫长的回忆中挣脱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将那陈年的血腥与灰烬味压入肺底。
他整了整身上那件仍觉得有些陌生的羽织,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。然后,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姓,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道:
“传令,开城门。我……亲迎郑宿老于城门之下。”
小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迅速掩去,伏身应道:“遵命。”
羽柴赖忠转身,向宫外走去。脚步踏在清扫过的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回响。他知道,这一步迈出去,便是将“羽柴赖忠”这个身份,在这平壤城中,在这朝鲜的土地上,踏得更实,再无回头路了。
羽柴赖忠的脚步踏出行宫正门时,平壤城的肃杀冬景扑面而来。
大同江在远处凝成一条灰白的带子,江风刮过空旷的街道,卷起尘土和碎屑。城门方向传来铰链转动的沉闷声响,那是他方才下令开启的城门。街道两旁,有些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窥探,见到他这一身倭人装束,又慌忙缩回头去。几个原本在街角晒太阳的老卒,挂着拐杖慢吞吞地挪开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。
他骑上马,带着一小队同样换了倭式具足、但举止间仍透着朝鲜军士生硬感的亲随,向城门方向行去。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,声音清脆而孤单。
城门果然已经洞开。
但首先映入眼帘的,却不是想象中赤穗藩整齐的队列。
而是一支约莫三十余骑的队伍,风尘仆仆,马匹喷着白气。为首几人穿着厚重的毛皮袍子,头顶貂帽,辫发垂肩,脸颊冻得通红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——是女真人。
羽柴赖忠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女真队伍中间那匹蒙古马——马背上坐着个八九岁的男孩,穿着一身略显宽大但质地尚可的靛青色小袖,外罩缀有简单龟甲纹的羽织,头发依着倭童样式修剪过,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,正不安地抓着缰绳。
是九郎。
那身刺眼的倭童装束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狠狠抽在羽柴赖忠脸上。是他亲自吩咐妻子给孩子换上这身“体面”行头,送去片仓家的棱堡。名义上是“联络”,是“增进情谊”,或许还能为凭虚阁李氏在这新朝中谋一桩未来的联姻。实则,谁都心知肚明,那是质子。他李鎏将亲生儿子送去倭人大将营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