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姓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,声音平稳:“据鄙人所闻,郑样原为明国海商,后得森弥右卫门公赏识,拔为副将。早年曾助赖陆公敉平德川逆乱,锁围大阪,功勋卓着。然……”少年略一停顿,“然其并未如诸大名般受封一国一城,至今仍为森公家臣,领赤穗藩宿老职。”
羽柴赖忠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,似是讥诮,又似自嘲:“哦?如此功臣,竟未得一藩?那这‘宿老’亲临,我当出迎几里?”
小姓垂目,话语却清晰:“殿下已是赖陆公亲赐羽柴苗字与御通字‘赖’的重臣,领平壤守,位比一方大名。除森公或关白殿下亲临,依礼,无有出迎之必要。即便森公驾到,殿下闭门不纳,亦只是赤穗藩与平壤藩之间的龃龉。于关白殿下御意而言,并无妨碍。”
羽柴赖忠脚步顿了顿,瞥了这言语伶俐、熟知倭人内部规矩的少年一眼。这话说得漂亮,点明了他此刻“羽柴赖忠”的身份所拥有的“体面”与“独立”,却也隐隐划出了界限——他终究是“外人”,倭人内部的恩怨规矩,他不必,也不能深入掺和。
“是吗。”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,心中那丝不安却未完全散去。这郑士表虽无大名之位,却是森弥右卫门的心腹,更是羽柴赖陆早年崛起的股肱。这样的人,亲自前来这刚刚易帜、远在朝鲜的平壤,绝不会只是“看看”。他想起自己递上去的关于请求增派铁炮与筑城工匠的文书,莫非与此有关?
“依你之见,”他放缓了语气,似在斟酌,“我若只是于城门相候,是否……稍显怠慢?森公乃关白之外祖父,若因此等细故,令关白殿下觉得我……”
小姓微微躬身,语气依旧恭谨,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:“大殿多虑了。礼法之事,关乎体统。殿下谨守本分,方是长久之道。过度殷勤,反易惹人侧目。关白殿下英明,所重者乃是殿下能否镇守平壤,绥靖一方,而非虚礼往来。”
羽柴赖忠不再言语。这小姓的话,句句都在理,甚至是在维护他这“新晋大名”的颜面。可他听着,却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隔膜,冰凉而坚韧。这些倭人,看似粗豪,实则规矩森严,内外分明。他们给他苗字,给他官位,给他武器,甚至给他派来这伶俐的“助手”,却从未将他真正视为“自己人”。他是一座桥,一把刀,一处需要牢牢钉在朝鲜土地上的钉子。仅此而已。
他步出回廊,来到较为开阔的中庭。寒风卷着尘土掠过,庭中那株老梅树虬枝盘结,还未到开花的时候,只有几点僵硬的蓓蕾,缩在枝头。
恍惚间,这寒风,这庭院,这远处隐隐的城墙轮廓,与记忆中的某个时刻重叠了。
不是这修缮过的行宫,而是城外,龙岳山上那座他守了半辈子的山城。
凭虚阁李氏,累世将门,守着这平安道门户,守着这“平壤之眼”龙岳山。山势嶙峋,二十余峰,数十峡谷,卡在大同江隘口,真真是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李氏祖辈便在这山石间扎下根,建起堡垒,练兵储粮,替李朝守着北门。可守了一辈子,两辈子,多少代人……除了自家和麾下儿郎,谁记得?
他记得年少时,随父兄入平壤城。那些住在砖瓦宅邸里的文班两班,那些汉城来的贵人,看他们这些“边镇武弁”的眼神,与看门口石狮子并无二致,甚至更添几分嫌弃——嫌他们身上有马粪味,有刀兵气,言谈粗直,不懂吟风弄月。每一次入城,都是无数的躬身,无数的笑脸,换回些许冰冷的公务回应,或干脆是闭门羹。
壬辰年,烽火骤起。小西行长的大军黑云般压向平壤。彼时守城的文官们慌了神,一纸调令,以“统一防务,不可分兵”为由,强令龙岳山守军全部入城。父亲据理力争,言山城乃平壤锁钥,弃之则门户洞开。换来的是“怯战畏敌,意图拥兵自重”的呵斥。
他们撤了。放弃了经营百年的山城,带着全部家当和私兵,挤进了平壤。然后,便是地狱。
倭军围城,攻势如潮。父亲、长兄、次兄,领着李氏子弟和家兵,一次次出城逆袭,以血肉之躯试图撕开包围。他记得那日,他们冒死突击倭军侧翼,一度迫使其后退。可当他们带着伤亡,拖着疲惫之躯退回城下时,面对的却是高高吊起的城门和城头闪烁的寒光。
“倭寇追兵已近!开门恐其趁乱突入!李将军,且暂避锋芒!”城头上,守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冰冷而遥远。
暂避锋芒?避往何处?身后是漫山遍野追来的倭兵!
那一战,父亲为阻追兵,率亲卫返身断后,再未回来。长兄为护他,身中数箭,倒在他怀里,只说了句“守好…家…”。次兄和数十名李氏子弟,在城下被倭军围杀殆尽。
血流漂杵。
后来,是李如松的明军来了,收复了平壤。那位明国大将雷霆手段,整顿溃兵。轮到他们这些侥幸生还的龙岳山守军时,李如松盯着他看了半晌,只说了句:“临敌不进,闭门不纳,主将之罪。尔等力战被弃,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