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来找方岩。他的脸上有很重的黑眼圈,眼窝凹进去,像被人打了两拳。眼睛是红的,红得像兔子,嘴唇是干的,干裂了好几道口子,有的在渗血。头发乱糟糟的,像很久没洗了,衣服也皱巴巴的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瘦得像干柴的手臂。整个人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过觉,不,五天,十天,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。他走到方岩面前,蹲下来,蹲得很低,几乎要坐到地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方岩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说了一段话。声音很低,很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韩正希在旁边翻译,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刘三说: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城里的人还在怕。那些被关起来的人,他们的家人还在外面,在找机会救他们。那些被杀的人,他们的朋友还在,在想报仇。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——以前是希望,现在是害怕。他们怕我,怕我像那些管理者一样,怕我变成另一个胖子。”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又说:“我不是想当官。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畜生欺负人。但现在,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。我杀了人,我没有杀人,我让人杀了人,我没有拦住那些杀人的人——我到底是什么?是好人是坏人?是对是错?我不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方岩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刘三,看着那张疲惫的、困惑的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脸。那张脸上有汗,有灰,有干了的血痂,还有眼泪留下的痕迹。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迷茫,有那种“我走不下去了”的疲惫。方岩想起了自己在氤氲森林里的时候,想起那些被树养着的人,想起那些空洞的眼睛,想起那些永远不会醒来的脸。他也想过自己到底是什么,是好人是坏人,是对是错。后来他不想了。因为想也没有用。路还是要走,刀还是要握,人还是要救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慢,很沉:“没有人能告诉你对错。对错是你自己选的。你选了帮那些人,你选了冲在前面,你选了杀人,你选了不杀人——这些都是你选的。选了就不要后悔,后悔了就不要选。”韩正希翻译的时候,声音也在发抖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刘三听着,看着方岩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是那种“我想听你说下去”的光。
方岩继续说:“你现在要做的事,不是想你自己是什么。是想你要把这座城变成什么样。你要让这里的人活成什么样。你想好了,就去做。做对了,有人会夸你。做错了,有人会骂你。但你做了,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他说完,就不再说了。他看着刘三,等着他说话。刘三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睛看着地面,看着地上的碎石和黄土,看着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,看着一只蚂蚁从小草旁边爬过去,爬得很慢,像在散步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方岩,说了一段话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,但稳了一些。韩正希翻译:“他说……他有三个选择。第一个,继续杀,把那些管理者的家人、亲信、所有跟他们有关系的人都杀了,杀得干干净净,一个不留。这样就没有人会报仇了,没有人会反扑了。但这样他会变成一个屠夫,比胖子还坏的屠夫。”方岩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种选择。很多人都会选这种。简单,干脆,一了百了。但选了之后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杀人会变成习惯,杀一个和杀一百个没有区别。到最后,你会忘记为什么杀人,只知道杀。
刘三又说:“第二个,放了他们。把那些关着的人都放了,把抄来的钱和地还给他们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这样他就不用再杀人了,不用再做恶人了。但那些被欺负过的人不会答应,他们会觉得他背叛了他们,他们会自己动手,杀得比他还狠。”方岩还是没有说话。他也知道这种选择。心软的人会选这种。以为放了别人就能放过自己。但他们不会感激你,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,觉得你怕了。等你转过身,他们就会从背后捅你一刀。
刘三说了第三个选择:“第三个,不杀不放,关着他们。让他们活着,让所有人看着他们活着。等那些被欺负过的人不那么气了,再慢慢处理。但这个很难。关着他们要人看着,要粮食养着,要防着外面的人来救。而且,关多久?一年?两年?十年?他不知道。”他说完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在抖,但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。
方岩看着刘三,声音很沉:“第三个。”刘三抬起头,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。方岩说:“第一个,你会变成你恨的人。第二个,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