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内,烛火燃尽,又添新烛。
萧景琰枯坐如朽木,却再无半分颓唐之色。
苏全捧着温了又温的参汤,却不敢再劝。他侍立在一旁,如同殿内一根沉默的梁柱,唯有眼中深藏的悲戚,泄露着心底的惊涛骇浪。
他太了解这位皇爷了,此刻的平静,比之前的癫狂咳血,更令人胆寒。
殿外,更深露重,隐约传来禁军换防时甲叶相碰的冰冷声响,这座皇宫,这座帝都,正在一寸寸沉入绝望的泥沼。
许久,萧景琰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:
“苏全,研墨。”
苏全浑身一颤,连忙应声:“是,皇爷。”
他快步走到御案侧旁,取出那块珍藏的御墨,指尖微抖,却极力平稳地注入清水,一圈,一圈,研磨开来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又问,目光却未离开那砚墨,“西境的王继业,北疆的冷棕,此刻……在做何想?”
苏全研墨的手猛地一顿,一滴墨汁溅出,污了袖口。他心跳如鼓,背脊瞬间渗出冷汗。又是这种诛心之问!陛下今日,为何屡屡将他逼至绝境?
他喉咙发紧,几乎无法发声,只能伏低身子,颤声道:“老奴……老奴深居宫禁,岂敢妄测边疆重臣之心……镇西侯、镇北侯皆是国之柱石,此刻想必……想必忧心如焚,正厉兵秣马,思虑如何为陛下分忧,为国朝纾难……”
“柱石?分忧?”萧景琰嗤笑一声,打断了苏全言不由衷的套话,那笑声短促而冰冷:
“他们此刻想的,只怕不是如何勤王,而是如何自保,甚至……如何在这将倾的大厦上,再分得一块朽木!”
他微微侧头,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苏全:“王继业坐拥西境天险,手握数万边军精锐,朝廷政令早已半出半不入。其子王崇山在京,名为侍奉,实为质子,却也暗中经营,勾连不断。此刻京城将破,朕若死,梁室若亡,他是会打着为朕复仇的旗号割据西川,还是……干脆自立?”
苏全冷汗涔涔,不敢答话。
“还有冷棕……”萧景琰继续道,语气更沉:
“北疆苦寒,胡骑环伺,他镇守多年,威望素着,麾下尽是百战边卒,对朝廷也是听调不听宣。他那一双儿女,冷元启庸懦,冷凝曦却是个厉害角色,如今落在李炎手中……你说,冷千岳是会更在意儿女的性命,还是会更在意他冷家在北疆的基业?朕若败亡,他是会率军南下与李炎拼个死活,还是……顺势倒戈,以保家族与疆土?”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剖开温情脉脉的君臣面纱,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与算计。
苏全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陛下这是……将所有人都看得透透的,也将这世道人心,看得绝望透顶!
“他们不会来救朕的,苏全。”萧景琰最终说道,语气竟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:
“乱世之中,兵强马壮者方为天子。李炎证明了他是最强的猛虎,而王继业、冷棕,是盘踞险地的恶狼与孤鹰。猛虎扑食,狼与鹰只会先考虑自己的巢穴,或许还会想着,能否从虎口夺下几块残肉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嘴角那抹冰冷诡异的弧度再次浮现,眼中疯狂与算计的光芒交织:“既然他们想要的,无非是名分,是地盘,是称王称霸的野心……那朕,就给他们!”
苏全猛地抬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!给?给什么?怎么给?
只见萧景琰缓缓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铺开一张特制的、绣有龙纹云边的明黄绢帛。他提起那支御笔,笔尖饱蘸浓墨,悬于绢上,却没有立刻落下。
他闭了闭眼,仿佛在凝聚最后的气力,又仿佛在与什么做最后的诀别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冰冷,再无丝毫温度。
“苏全,记旨。”
苏全扑通跪倒,以头触地,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他知道,接下来从皇爷口中说出的话,将石破天惊,足以震动天下,也将彻底定下大梁和他自己,最后的命运。
萧景琰的声音,一字一句,在空旷死寂的紫宸殿内响起,如同丧钟敲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“朕以凉德,嗣守鸿基,四十七载于兹。然国步维艰,逆炎猖獗,神器蒙尘,京畿危若累卵。此诚存亡续绝之秋也。”
“赖有忠贞柱石,镇守四方。西境镇西侯王继业,世受国恩,威震巴西川,保境安民,功在社稷;北疆镇北侯冷棕,鹰扬塞外,屏翰朔方,胡骑敛迹,勋着边疆。二卿皆乃国之干城,朕之股肱。”
“今逆炎犯阙,气焰滔天。为存梁室宗庙一线,为凝聚四方抗炎之力……”
萧景琰的笔锋,终于落下,力透绢背,字字如刀刻斧凿:
“晋封镇西侯王继业为‘西川王’,加九锡,假黄钺,都督西境中外诸军事,开府仪同三司,总摄西境四州一切军政民政,得专征伐,承制封拜,仪同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