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原计划,我们应该去王家洼和八路军指挥部汇合。但山田肯定能猜到我们的意图。如果他抢先一步进攻王家洼,我们就危险了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改变路线。”周安邦指着地图上一个点,“去这里——黑风岭。那里地形更险要,易守难攻。而且据民兵说,那里有个天然山洞,可以藏身。”
陈振武看了看地图:“黑风岭……离这里还有二十多里路,而且要翻两座山。”
“再难也得走。”周安邦说,“留在原地就是等死。”
他站起来,对通讯员说:“传令,休息半小时,然后出发。重伤员用担架抬着走,轻伤员互相搀扶。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都带上,带不走的就地掩埋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去,战士们虽然疲惫,但都开始做准备。他们知道,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。
半小时后,队伍再次出发。这一次,他们走得更慢——因为带着伤员,也因为大家都累了。
山路崎岖,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,只能在密林中穿行。战士们用刺刀砍开荆棘,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道。担架队在后面艰难地跟着,抬担架的战士肩膀都磨破了皮。
赵根生走在队伍中间,肩上除了自己的步枪,还帮着扛了一箱子弹。那箱子很沉,压得他肩膀生疼。但他没吭声,只是咬着牙坚持。
王秀才走在他旁边,脸色苍白。这个书生出身的文书,体力是最差的,能走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“秀才,还行吗?”赵根生问。
王秀才喘着气:“还……还行。就是腿有点软。”
“坚持住。到了地方就能休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秀才苦笑道,“只是没想到,打仗这么累。以前在书里读到‘行军打仗’,总觉得很威风,现在才知道,光是走路就能要人命。”
赵根生没接话。他早就习惯了——从出川到现在,他们走的路何止千里。草鞋磨破了无数双,脚上的水泡起了又破,破了又起,最后磨成了厚厚的老茧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森林里的光线本来就暗,现在更是几乎看不清路了。
“点起火把!”前面传来命令。
但很快又补充:“只点几支,给领路的用。其他人跟着走,不要出声。”
几支松明火把点了起来,昏黄的光在密林中摇曳,勉强照亮前方的路。火光会暴露行踪,但没办法——不点火把,根本走不了夜路。
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龙,在黑暗中缓缓前行。只有脚步声、喘息声,以及偶尔传来的伤员压抑的呻吟。
赵根生抬头看了看天——透过树梢的缝隙,能看到几颗星星。他想起了家乡的夜空,也是这样繁星点点。只是那时候,他躺在自家院子里,听着虫鸣,闻着稻香。而现在,他在异乡的山林中,背着枪,躲避着敌人的追击。
“根生,你想家吗?”张黑娃突然问。
赵根生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我也想。”张黑娃说,“想我爹,想我娘,想我们家的猎狗。出来快一年了,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。”
“打完仗就能回去了。”王秀才说。
“什么时候能打完啊。”张黑娃叹了口气。
没人回答。这个问题,谁也不知道答案。
又走了一个多小时,前方传来消息:“到了!黑风岭到了!”
队伍终于停了下来。战士们瘫坐在地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周安邦和陈振武在几个民兵的带领下,查看地形。黑风岭确实险要——两侧是陡峭的悬崖,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路,山顶有个平台,平台上还有个天然山洞。
“这地方好。”陈振武说,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小鬼子要是敢来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周安邦点点头:“安排岗哨,轮流休息。注意隐蔽,不要让火光暴露位置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战士们开始安顿下来。山洞不大,只能容纳重伤员和少数人,大部分战士只能在外面露宿。好在现在是夏天,夜里不算太冷。
赵根生找了个背风的石壁坐下,把枪抱在怀里。他累极了,但睡不着。闭上眼睛,眼前就是白天的战斗场面——刺刀捅进鬼子身体的触感,鲜血喷溅的温度,还有战友倒下的身影。
“根生,吃点东西。”张宝贵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粮。
那是出发前带的炒面,已经硬得像石头。赵根生接过来,掰下一小块,慢慢嚼着。炒面很干,噎得慌,他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,才咽下去。
“今天打得不错。”张宝贵在他旁边坐下,“我看见了,你枪法越来越准了。”
赵根生没说话。
张宝贵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第一次杀人,心里难受,对不对?”
赵根生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