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其实已经十九岁,只是生得瘦小,看着像未成丁。三天前那场夜袭,他原本在“安平号”底舱值班,听见厮杀声往上冲时,正撞见几个倭人砍翻了老舵工陈伯。
陈伯临死前,拼尽最后力气把他推下海,嘶喊:“阿福……走!回福建……报信!”
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,才摸到系在船尾的这艘应急舢板。砍断缆绳,拼命划桨,躲进了这片熟悉的礁石区——去年随船来长崎时,他曾跟本地渔民买过鲜鱼,知道这儿有个退潮时才露出来的岩洞。
这三天,他靠着舢板上储备的一皮囊淡水、两包硬饼,以及岩缝里抠出的海蛎贝类,硬是活了下来。
但不敢生火,不敢出声。
白天,他能听见从海埔地传来的、隐约的惨叫声。那声音随风飘来,时断时续,却如钝刀割肉,每一刻都在凌迟他的神经。
陈东家、王掌柜、李叔、阿海哥……
那些熟悉的人,都在那儿。
今天早晨,惨叫声达到了顶峰。他蜷缩在岩洞最深处,用破布塞住耳朵,浑身发抖。直到午时过后,声音终于停了,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海面。
他知道,完了。
所有人都完了。
夜幕降临后,林阿福终于鼓起勇气,划着舢板悄悄靠近主港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一幕。
橹墙上,密密麻麻挂满了尸体。在月色和港区零星火把的映照下,那些残破的躯干随风晃动,像一场诡异而残酷的祭祀。海风送来浓重的血腥味,还夹杂着……已经开始腐败的甜腥。
他认出了陈怀安。
老人的尸体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面朝大海,眼睛圆睁,仿佛还在凝视着故乡的方向。胸膛上数十个血窟窿已经发黑,但那张脸上凝固的表情,不是痛苦,而是某种近乎狰狞的执念。
林阿福趴在舢板里,无声地呕吐。
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都吐干净后,他抬起头,擦干眼泪,眼底只剩下血红。
走。
必须走。
回福建,回泉州,把这里发生的一切,一字不落地告诉能管这事的人——不管是谁,知府、巡抚,还是……那个传说中在南京开府建牙的“英亲王”。
他记得陈东家说过,英亲王张世杰正在筹建“皇家海运商会”,要扫清海路,让大明商船能通行四海而不受欺辱。
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替这一百多条冤魂讨回公道……
那一定是他。
深夜子时,涨潮了。
林阿福趁着潮水,将舢板划出岩洞。没有帆,他就用拆下来的半截船板当桨,一点一点,朝着西方划去。
月光清冷,海面泛着银鳞般的波光。回头望去,长崎港的灯火渐渐缩小,最终隐没在地平线下的黑暗里。
只有那堵橹墙,以及墙上那些悬挂的阴影,还烙印在视网膜上,挥之不去。
小舢板如一片落叶,漂在无垠大海上。
前方,是黑水沟的急流,是夏季可能到来的飓风,是出没无常的海盗。
但他只有这一个方向。
向西。
向西。
划了整整一夜,黎明时分,林阿福精疲力尽。淡水早已喝完,硬饼也只剩最后半块。嘴唇干裂出血,手掌磨得血肉模糊,每一次挥桨都像在撕裂筋肉。
但他不敢停。
停下,就是死。
停下,这一百二十七条人命,就真白死了。
太阳跃出海平面时,他忽然看见,东北方向的海天线上,出现了一抹帆影。
不是倭船的丸木舟,也不是荷兰人的盖伦船。
那是……福船的硬帆!
大明船!
林阿福用尽最后力气站起来,挥舞着破烂的衣衫,嘶声呼喊:“救命——!救命啊——!”
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微弱如蚊鸣。
但那艘船似乎察觉到了,缓缓调整航向,朝他驶来。
越来越近。
船首的妈祖神像,船尾高翘的楼阁,桅杆上猎猎作响的日月旗……没错,是大明的船!看形制,还是官船!
舢板终于靠近大船。
绳梯抛下,几个水兵探出头:“什么人?!”
林阿福仰起脸,泪水混着血污纵横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——那是陈怀安临行前夜偷偷塞给他的,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,上面烙着一个复杂的徽记:龙纹环绕的“英”字。
“泉州海商陈怀安麾下水手……林阿福……”他每说一个字,都像在呕血,“求见……英王……”
眼前一黑,彻底昏死过去。
失去意识前,他最后听见的,是船上水兵的惊呼:
“快!禀报千户!这人手里拿的……是英王府的‘海贸特许牌’!”
七日后。
福建,泉州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