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锥刺入食指指根,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
陈怀安浑身一震,额头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,却硬是没吭一声。鲜血顺着木桩流淌,滴在沙地上,很快汇入前面三十多人流出的血泊。
“好汉子!”围观人群中,不知哪个町人低声叹了一句。
立刻被足轻揪出来,当众抽了十鞭。
刑罚在继续。
从手指到手掌,再到小臂、上臂……刽子手很有经验,每一锥都避开主要血管,让受刑者在最大痛苦中维持最长的清醒。陈怀安的脸色从惨白到蜡黄,最后泛出死灰,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。
但他始终睁着眼,死死盯着海的方向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,第一次随父亲出海的场景。那时他才十二岁,站在“福星号”的船头,父亲指着海平线说:“怀安,这大海看着无边,其实有路。只要你敢走,它就能带你去天底下任何地方……”
是啊。
海有路。
只是这条路,今日要用他和这一百多个弟兄的血来铺了。
当铁锥刺入第五十七下——左胸,肋骨之间,距离心脏只有寸许——时,陈怀安终于喷出一口鲜血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
但他用最后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低得只有刽子手能听见:
“告……诉英王……”
“什么?”刽子手下意识俯身。
“……血债……”
陈怀安瞳孔开始涣散,但嘴角竟扯出一丝扭曲的笑。
“……血偿……”
最后一字落下,气绝。
至死,未闭眼。
行刑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辰时到午时,海埔地的惨叫声从未间断。三十根木桩用完了,就把尸体解下拖走,换上新囚犯。到最后,沙地已成了暗红色的泥沼,踩上去黏腻作响。
一百二十七人,无一生还。
当最后一具尸体从木桩上解下时,午后的阳光正烈。甲斐庄正房走下观刑台,踱步到尸堆前。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,有些甚至被刺成了蜂窝,但无一例外,都朝着海的方向。
“挂起来。”他下令。
足轻们开始用钩索将尸体拖向港口橹墙——那是长崎港的标志性建筑,一堵长达三十丈的石墙,墙上嵌着供船只系缆的木桩。此刻,每一根木桩都被挂上了一具乃至数具尸体。
就像渔夫晒鱼干。
海风吹过,那些残破的躯干轻轻摇晃,血迹未干,滴滴答答落在墙下的海水里,晕开一朵朵淡红。
围观町人早已散去大半,剩下的大多面色惨白,呕吐不止。从今天起,“长崎血案”这四个字,将如噩梦般烙印在这座港城的记忆里。
但甲斐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转身准备回奉行所,却见岛田兵卫匆匆跑来,脸色怪异。
“奉行大人,清点尸体时……数目不对。”
“嗯?”
“应是一百二十七具,实收……一百二十六具。”
甲斐庄脚步一顿,缓缓转身:“少了谁?”
“一个叫林阿福的年轻水手,泉州人,今年才十七岁。”岛田兵卫额角冒汗,“今早押解时还在队列末尾,但刚才核对尸身,没有找到。土牢也搜过了,没有。”
跑了?
甲斐庄眯起眼,目光扫过海湾。
三艘福船还被铁链锁着,不可能从海上逃。陆路各关卡都有武士把守,一个十七岁少年,语言不通,能跑到哪儿去?
除非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三天前夜袭时,有一艘明商的小舢板趁乱脱离了战场,朝海湾西侧的深水区划去。当时他派了两艘关船追击,但那舢板仗着小巧,钻进了礁石区,关船吃水深,不敢跟进,只好撤回。
后来清点俘虏,三艘大船的人齐了,他就没再在意那艘失踪的小舢板。
“西礁区。”甲斐庄吐出三个字。
“属下立刻带人去搜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奉行抬手打断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就算活着,一艘无帆无桨的小舢板,漂在海上,也是死路一条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望向东边海天相接处。
“从长崎到明国福建,一千二百里海路,中间有黑水沟、有飓风、有海盗。一个半大孩子,能回得去?”
话虽如此,他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。
但很快,这不安被压了下去。
将军殿下要的是铁腕,是震慑。今日这一百多具尸体,足够向江户、向明国、向所有暗中窥伺者传递清晰的信号:锁国令,不是儿戏。
至于漏网之鱼?
蝼蚁罢了。
甲斐庄不知道的是,此刻,西礁区最隐蔽的一处岩洞里,那艘失踪的小舢板,正静静藏在阴影中。
舢板很小,只能容三四人。船板上蜷缩着一个瘦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