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哗声,以及从丸山町方向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铁链拖地声。
来了。
第一队囚犯被押了出来。
手脚都戴着沉重的枷锁,麻绳串联成一长串,像被驱赶的牲畜。他们大多穿着已经破烂的绸缎衣裳——那是明国商人惯常的打扮,此刻沾满污泥和血污。许多人脸上带着伤,但眼神里除了恐惧,更多的是茫然和愤怒。
“冤枉啊——!”一个中年商人突然扑倒在地,用生硬的日语哭喊,“我们是正经生意人!有朱印状!奉行所去年还收了我们三千两的‘口钱’——”
话未说完,旁边的足轻一枪杆砸在他背上。
商人闷哼一声,趴在地上抽搐。
“陈东家!”队伍前列,一个五十余岁、面容清癯的老者回过头,厉声道,“站起来!我大明子民,死也要死得有骨气!”
正是三船商队的首领,福建泉州海商陈怀安。
他虽同样戴着枷锁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散乱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扫视过围观倭人时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怀安公……”旁边一个年轻商人颤声说,“我们……我们真要死在这儿?”
陈怀安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投向海湾里那三艘被扣押的福船。船是他半生心血,“安平号”“海澄号”“金门号”,每艘载重八百料,去岁刚从福州船厂下水。原本这趟生意做完,就能凑足本金,参与那个传说中的“皇家海运商会”……
可惜了。
他暗暗攥紧枷锁下的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三日前的夜袭来得太突然。奉行所的船伪装成海盗,趁着大雾逼近,接舷跳帮。护卫们拼死抵抗,杀了十几个倭人,终究寡不敌众。最可恨的是,那些倭人上船后第一件事不是抓人,而是直奔货舱,将他藏在夹层里的几封书信搜了出来——
那是萨摩藩一个下级武士的密信,提到“岛津大人有意通商”。
就凭这几张纸,甲斐庄正房定了他们“勾结外藩、刺探国情”的死罪。
“押上去!”
一声令下,足轻们开始将囚犯往海埔地的木桩上绑。
那是一片新填出来的空地,正对出岛荷兰商馆。三十根粗大的十字木桩已经钉死,每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。刽子手——不是常见的秃顶壮汉,而是奉行所专门从江户请来的“刑部秘传”——
他们穿着全黑的裃,头戴黑巾,只露出毫无表情的眼睛。
手里的枪也不是战场用的长枪,而是一种特制的刑具:三尺长的铁杆,顶端不是枪尖,而是带倒钩的三棱锥。一刺,一扭,能勾出大块血肉,却不会立刻致命。
第一个被绑上木桩的是那个哭喊的中年商人。
当麻绳勒紧手腕脚踝时,他终于崩溃了,屎尿齐流,嘶声哀求:“饶命……饶命啊!我愿意献出全部家产!我在长崎有仓库,藏着一万两银子——”
刽子手举起铁锥。
阳光下,三棱锥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“噗嗤!”
第一锥,刺入左大腿。
不是贯穿,而是斜着扎进去,在肌肉里搅了半圈,才猛地拔出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商人发出非人的惨嚎,身体在木桩上剧烈抽搐。
岸边围观的人群中,有女人尖叫着晕倒。
但足轻立刻上前,用冷水泼醒,强迫她们继续看。
“第二个!”与力面无表情地报数。
一个接一个,明商被绑上木桩。
惨叫声、哀求声、咒骂声混成一片,在海湾里回荡。鲜血浸湿了新填的沙土,空气里弥漫起浓重的铁锈味。出岛荷兰商馆的窗户后,隐约可见几双蓝眼睛在窥视,但很快,窗户关上了。
轮到陈怀安时,已是第三十七个。
老商人自始至终没有出声。当刽子手将他绑上木桩时,他甚至闭上了眼睛,嘴唇微动,像是在默诵什么。
“老东西,倒是硬气。”刽子手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听说你是头目?放心,给你特别招待——从手指开始。”
铁锥抬起,对准陈怀安被绑在横木上的左手。
食指。
“等等。”陈怀安忽然睁开眼。
刽子手动作一顿。
“让我……面朝大海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,“我陈怀安生在海边,死在海上,也算圆满。”
刽子手皱了皱眉,看向高台。
甲斐庄正房坐在临时搭起的观刑台上,捧着新沏的抹茶,慢条斯理地啜饮。闻言,他微微颔首。
足轻上前,将木桩转动。
现在,陈怀安正面朝着海湾,面对着那三艘被扣押的福船,更远处,是雾散后碧蓝无际的大海。海的那边,是福建,是泉州,是故乡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海风咸腥,带着故乡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