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琅起身,整了整衣冠:“走,去见宋公。”
船坞内,热气蒸腾。
宋应星正蹲在机器旁,和工匠们一起检查。他满脸煤灰,双手油污,哪像个正三品大员,倒像个老匠头。
“宋公。”施琅走过来,拱手,“恭喜。”
宋应星抬头,擦了把汗,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:“成了!施都督,真的成了!三个半大气压,推动十五丈大船,逆流五节!若压力再高些,船型再优化些,跑七八节不成问题!”
他拉着施琅,指着机器各处讲解:“这里是锅炉,这里是气缸,这里是连杆……你看这曲轴,用精钢整体锻造,重八百斤,一丝裂缝都没有。还有这调速器,虽然今天没来得及装,但图纸已经画好了,下次试航一定装上……”
老人滔滔不绝,眼中发光。
施琅耐心听着,等他说完,才道:“宋公,今日试航,朝廷会知道。但光知道没用,得要银子。下官想请教:造一艘‘神机号’这样的船,要多少银两?若是量产,又能降到多少?”
说到钱,宋应星冷静下来。
他沉吟片刻:“这艘是样船,不计工本,耗银八万两。若是量产……船体两万,机器三万,总计五万两一艘。”
“五万两。”施琅默算。
一艘“镇远级”风帆战列舰,造价三万两。蒸汽船贵了近一倍。
“但蒸汽船不用水手操帆,可节省三成人手。”宋应星补充,“而且不依赖风向,作战时可抢占有利位置。长远算,不亏。”
施琅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只是朝中那些人,不看长远,只看眼前。五万两一艘,他们会说:能造一艘半风帆战列舰了。”
“鼠目寸光!”宋应星怒道,“欧罗巴人也在研究蒸汽机!荷兰东印度公司从英国挖了技师,葡萄牙人在果阿秘密试验。我们若是慢了,十年之后,海上就是他们的天下!”
“所以下官才来。”施琅压低声音,“宋公,英亲王有密令:蒸汽船项目,不能停。钱不够,海军都督府从南洋贸易利润里挪。人不够,从各舰队抽调巧匠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盯着宋应星的眼睛:“明年此时,我要看到十艘蒸汽战舰下水。不是样船,是能出海、能作战的战舰。”
宋应星呼吸一滞。
十艘。
一年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他摇头,“机器制造复杂,工匠培养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宋公,”施琅打断,“日本锁国,驱逐华商。荷兰、葡萄牙、英国在印度洋结盟。东海、南海、西洋,三面皆敌。大明海军等不起,英亲王等不起,大明……更等不起。”
他取出一份文书,递给宋应星:“这是调令。格物院蒸汽机项目,即日起升格为‘天工院’,直属海军都督府。宋公任院正,秩正二品。全国工匠,随你调用。所需银两,海军都督府全力保障。”
宋应星接过文书,手在颤抖。
正二品。
与六部尚书同阶。
这是破格,也是压力。
“施都督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老朽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施琅一字一顿,“宋公,你可知英亲王为何如此急切?”
宋应星摇头。
施琅走到船坞窗边,望着外面又开始聚拢的浓雾,声音飘忽:“因为英亲王算过一笔账:若用风帆战舰,大明要追上欧罗巴,需要三十年。但三十年里,欧罗巴不会等我们。他们会联合,会反扑,会把我们堵死在海里。”
“可若用蒸汽战舰……”他转身,眼中燃着火,“五年,只要五年。五年后,大明海军将拥有他们无法理解、无法对抗的力量。到那时,四海之大,任我驰骋。”
宋应星怔怔听着。
许久,他缓缓跪下,朝北叩首。
“老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这一叩,不是对施琅,不是对海军都督府,是对那个远在北京、却把一切都算计到骨子里的英亲王。
也是对这片海,这个国。
施琅扶起他:“宋公,还有一事。今日试航,观礼台上有个人,你要留意。”
“谁?”
“靖海郡王世子,郑克臧。”施琅低声道,“世子年轻,但眼界不俗。他已看出蒸汽船的价值。王爷(郑成功)远在吕宋,海军未来,终究要交到世子这代人手中。宋公若有空,不妨多与世子谈谈。”
宋应星点头:“老朽明白。”
正说着,郑克臧走了过来。
少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:“宋公,施都督!这蒸汽船,可否装上火炮?若是装上,在海战中该如何布阵?还有,这明轮在两侧,容易被敌炮击毁,可否移到船尾,或者……做成螺旋桨?”
一连串问题,问得宋应星一愣。
螺旋桨?
他从未听过这个词。
郑克臧也意识到失言,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