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,海因里希穿上厚实的亚麻工装,提起装着他个人工具的小木箱,大步走向内城方向的工坊区。他的背影比五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宽阔结实了太多,步履沉稳有力,偶尔回头冲家人挥挥手,脸上是明亮而充满干劲儿的神色。安娜也收拾妥当,去纺织工坊轮值。小卡尔背起用粗布缝制的书包,里面装着石板、石笔和几本薄薄的、庄园学堂自编的识字与算学课本,蹦跳着汇入街上其他上学的孩子人流中。最后,康拉德自己也戴上那顶边缘磨得发白的旧帽子,检查一下腰间皮囊里的泥刀、线坠等工具,出门去上工。
他现在仍然是砌筑工队的骨干,但经手的活计越来越“精细”。不再是单纯地垒墙,而是开始参与一些更复杂的结构,比如为新建的公共浴室砌筑带烟道的火墙,或者按照管事给的图纸,修筑带有特定弧度和泄水孔的拱形下水道口。这些活计需要更专注、更精确,工钱也相应地更高。他干得很起劲,每一次完美地完成一道工序,看到灰浆均匀、砖石严丝合缝,心中都会涌起一股属于匠人的满足和骄傲。这不仅仅是糊口的活计,更是他的手艺得到认可和应用的证明。下工时,他黝黑的脸上常带着一层薄汗和灰泥,但眼神是亮堂的。
收入稳定,甚至略有结余。格特鲁德的身体在几年安稳饱足的生活和相对洁净的环境里,明显健朗了许多,脸颊丰润,手上因常年劳作而生的老茧还在,但不再那么龟裂疼痛。她操持家务,照料菜园和鸡只,有时还接一些缝补浆洗的零活,将这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小卡尔在学堂里如鱼得水,先生几次夸奖他算学灵光,偶尔还会拿回一张写得歪歪扭扭但满是红勾的习字纸,让父母高兴半天。大儿子的婚事就在眼前,一切都向着最好、最安稳的方向发展。
康拉德时常在夜深人静,听着身边格特鲁德平稳的呼吸声时,想起五年前施瓦本山区那个风雨飘摇的破窝棚,想起被洪水冲垮的田垄和领主管家冰冷无情的催税嘴脸,想起孩子们饿得哇哇直哭、自己和妻子相对无言的绝望。那些记忆并未褪色,反而像一道深深的烙印,时刻提醒着他眼前这一切——温暖的床铺、充足的食物、体面的工作、孩子们的前程——来得有多么不易,多么珍贵。这不是上帝突如其来的恩赐,也不是哪个贵族老爷的慈悲,而是他和家人,在这片名为“盛京”的土地上,用汗水、用遵守规矩、用学习新东西一点一点换来的。他对此充满感激,感激那个带他们来的商人沃纳(虽然再无音讯),感激管事赫尔曼的赏识,感激教授他新砌法的师傅,更感激制定下这些规矩、创造了这片安定之地的杨老爷和所有为这里付出的人。
他这份珍惜与感慨,在每日上工下工、尤其是闲暇时去集市边缘那家“河畔橡木”酒馆喝上一杯时,变得愈发深刻和具体。
酒馆是商人和工人们常聚的地方,人流混杂,消息灵通。康拉德如今收入不错,很少再去碰那些外面运来的、兑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劣质麦酒,而是习惯要一小杯盛京自产的、带着清苦麦芽香的鲜啤,或者偶尔奢侈一下,来一小盅据说很烈、但他慢慢也能品出些滋味的白酒。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,听周围的人们高谈阔论。
话题总是围绕着外界。来自巴塞尔的布商,会咒骂因为上游某个伯爵和主教起了冲突,商队被强行征用,货期延误;科隆来的五金贩子,则唉声叹气地说城里铁料价格又飞涨了,因为“听说东边又打起来了,萨克森人好像不太安分”;一个从勃艮第地区跋涉而来的葡萄酒商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讲述他如何穿过两片领主正在交战的地区,靠着贿赂和绕远路才侥幸抵达,沿途“看到好几个村子都烧了,地里没人种,路上全是逃难的人”。
起初,康拉德只是听着,暗自庆幸自己一家远离了那些是非之地。但渐渐地,他发现酒馆里多了一些格外沉默、衣着破旧、眼神里混杂着恐惧、疲惫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新面孔。他们往往三三两两,跟着某个熟识的商人进来,怯生生地坐在角落,只要最便宜的食物和水,低声说着外人听不懂的方言。酒馆老板似乎也习以为常,不会驱赶。
“又带来了?”有时,相熟的酒客会问带他们来的商人。
“没办法,路上碰见的,老家待不下去了,硬是求着上船,就当积点德吧。反正杨老爷那边有规矩,肯收留。”商人通常这样回答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精明——康拉德后来知道,带回这样的“流民”,只要通过审查被庄园接纳,介绍他们的商人往往能在下次交易时获得一些紧俏商品(比如新出的瓷器、特定规格的铁器)的优先购买权或微小折扣,这比直接给钱更划算。
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