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份稳定的、前景看好的正式工作,加上康拉德家这几年踏实肯干、略有积蓄的名声,给海因里希说亲的人开始登门了。格特鲁德和康拉德又高兴又谨慎,仔细打听了几个姑娘家的情况,最后相中了一个叫莉莎的女孩。女孩家也是几年前从阿尔萨斯地区迁来的,父亲是个木匠,家世相当,女孩本人据说勤快灵巧,也上过夜校,识得些字。两家大人见过面,两个孩子也隔着人群偷偷瞧过几眼,都挺满意。婚事就这么定下了,就在下个月,春耕忙过之后。
此刻,康拉德推开那扇崭新的、还带着木头清香的房门。里面空空荡荡,还没来得及摆放家具,但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地面是夯实的灰泥地,平整干燥。空气中弥漫着新石灰和木料的味道。他仿佛能看到,不久之后,这里会摆上他们用积蓄换来的结实木桌和长凳,墙角会垒起灶台,格特鲁德会在那里忙碌,食物的香气会充满整个屋子。楼上那半层低矮但温馨的阁楼,会成为海因里希和莉莎的新房。而后院那间阴凉的地下室,则会堆满收获的土豆、萝卜,或许还会有一两只母鸡在角落的窝里下蛋。
“爸爸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。是小儿子卡尔,如今已经十一岁,像棵小白杨般抽条长个,脸蛋红扑扑的,手里举着一把钥匙跑进来,“妈妈让我把后院的钥匙给你!她说地窖的门闩有点紧,让你看看。”
“好,我就去。”康拉德接过钥匙,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金发。卡尔如今在学堂里成绩不错,先生说他算学上有天赋,或许将来能去管理所学记账?康拉德不敢多想,只觉得满心都是感激。
大女儿安娜也跟在后面进来了,十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,眼神沉静。她继承了母亲的细致,夜校毕业后在纺织工坊找到活计,手脚麻利,工钱也能帮衬家里。“爸爸,海因里希哥下工了,说买了点麻绳回来,明天好绑扎搬家用的东西。”
“嗯,好。”康拉德看着女儿,心中又是一阵感慨。安娜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,但如今他们有了房子,儿子有了好前程,女儿也能体面地工作,再不必像当年那样,为了几口吃的就把女儿匆匆嫁掉。
妻子格特鲁德最后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刚领回来的、作为第一批入住新区居民额外奖励的一小袋盐和一块肥皂。她的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皱纹,但眼神明亮,步伐轻快。她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,嘴角噙着笑,开始规划哪里放柜子,哪里挂帘子。
“康拉德,”格特鲁德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咱们……真的有家了。在盛京的家。”
康拉德重重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房契,又松开,小心地将其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那硬纸片的触感,比任何金银都更让他安心。
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,屋内暗了下来。格特鲁德摸索着点亮了一盏他们从旧窝棚带来的、简陋的油灯。昏黄的光晕立刻充满了小屋,驱散了阴影,也照亮了家人脸上充满希望的笑容。
五年。从流离失所、前途未卜的逃难雇工,到拥有自己房产、儿女各有前程的盛京正式居民。这条路,他们用汗水、手艺、和对新规矩的学习一步步走出来。房子不仅仅是个遮风挡雨的处所,更是他们在这片接纳了他们的土地上,真正扎根、获得尊严与未来的象征。而大儿子的婚事,则是这根扎下的苗,即将抽出的新枝,预示着更繁茂的可能。
屋外,盛京的灯火次第亮起,集市方向隐约传来收工的钟声和归家的喧哗。这声音不再让康拉德感到陌生和惶恐,而是充满了属于“家”的、嘈杂而温暖的活力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家人说:“走,先去食堂吃晚饭。明天一早,咱们就开始往新家搬东西!”
新的生活,就在这石头砌就、炉火将燃的屋檐下,正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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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节流转,阿勒河谷的第五个夏天对康拉德·阿勒一家来说,是记忆中最为丰盈、安稳的一个。
他的新家早已不再是当初那间徒有四壁的空屋子。结实的长木桌是请集市上一位来自黑森林的木匠打的,用的是上好的橡木,桌面被格特鲁德用蜂蜡擦得油亮光滑。几条长凳,一张宽大的、铺着厚实干草和粗麻布垫子的床(那是他和格特鲁德的),楼上低矮的阁楼也收拾了出来,用隔板分开,一边给大儿子海因里希布置了简单但整洁的新房——墙上甚至还贴了一块从巴塞尔商人那里换来的、印着粗糙花纹的廉价壁布;另一边则暂时堆放杂物,留待将来或许给女儿安娜。后院的半地下层里,已经养上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,用木栅栏小心地圈着,墙角堆放着去年秋天囤积的、从庄园粮仓以工分兑换来的地瓜和萝卜,用干草盖着,保存得很好。屋前窄窄的泥土地,格特鲁德撒了些菜种,如今已冒出绿油油的嫩苗。
每天清晨,当内城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,康拉德便起身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