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德开始留意这些新来的人。他注意到,他们被带来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。有一个月,他暗暗计算了一下,光是停靠在他们这片码头区的商船,就陆陆续续带来了十二户人家,男女老少加起来怕有五十来人。这些人上岸后,会先被集中带到码头附近一处用石灰水反复刷洗过的、类似大窝棚的地方进行初步检查和登记,然后按规矩隔离观察,之后才会被分配临时住所,安排力所能及的活计,孩子则被送去学堂的“新进班”突击学习汉语和基本规矩。
一次下工早,康拉德在码头附近碰到了几个正在清理一小片空地、准备搭建临时窝棚的流民。监工的庄客恰好是他认识的一个工友,便打了招呼,顺便给那几个看起来手足无措、连工具都用不熟练的流民示范了一下如何挥镐更省力。休息时,他试着用还带着口音、但足够交流的汉语问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和他相仿、愁眉紧锁的男人:“老哥,从哪儿来?”
那男人抬起头,眼神有些麻木,好一会儿才用浓重的方言混合着几个生硬的汉语词汇答道:“南边……斯瓦比亚……仗……打没了……房子,地……都没了……领主老爷要人当兵,不去就抢……活不下去了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开始低声啜泣,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面黄肌瘦、看起来和卡尔差不多大的男孩。
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男人补充道:“听说这边……有活路,有吃的……求了船老大好久,把最后一点东西都给了他,才肯捎上我们……路上走了快一个月,担惊受怕……”他环顾四周正在修建的整齐仓库和远处白色的城墙,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期盼,“这里……真的能给我们活干?给娃饭吃?”
康拉德心中猛地一抽。斯瓦比亚,那离他的老家施瓦本并不远。男人口中的“仗打没了”、“领主抢人”,与他五年前的遭遇何其相似,只是更残酷,更绝望。他看着那对紧紧依偎的母子,想起五年前同样瘦小惊恐的安娜和卡尔。他用力点点头,用自己能组织出的最清晰的话语说:“能!这里有规矩,肯干活,就有饭吃,有地方住。娃能上学堂。我……我们一家,五年前来的,现在……”他指了指远处自家房屋的方向,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,“现在很好。你们……按规矩来,也会好的。”
他的话显然给了那几个人一些安慰,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,连声道谢,尽管那谢意中依然充满了不安。
那天晚上,康拉德回到自己温暖、牢固的小家,看着桌上格特鲁德准备的、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晚餐,看着孩子们健康红润的脸庞,心中那份庆幸和珍惜感达到了顶点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他和家人当年的逃亡与抉择,是何等幸运。盛京的位置偏僻,群山环抱,河道艰险,这曾经是困住他们的地理障碍,如今看来,却成了隔绝外界战火与混乱的天然屏障,成了一片难得安宁的福地。那些流民,能挣扎着找到愿意带他们来的商人,历经艰险抵达这里,已是莫大的运气。不知还有多少像他们当年一样,甚至更悲惨的人,倒毙在逃亡的路上,或者仍在战火与压迫的炼狱中煎熬。
这安宁,这“有活路,有饭吃”的平常日子,在外面的世界,竟成了需要用性命去搏、去求的奢侈梦想。
他端起酒杯,慢慢啜饮着杯中清冽的啤酒,那微苦回甘的滋味,此刻品来,竟格外复杂。他为自家的安稳感到由衷的幸福,也为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、承载着外界苦难缩影的流民感到沉重。同时,一种模糊的、属于这片土地一份子的责任感,也在他胸中悄然滋生——要更努力地干活,更好地遵守这里的规矩,让这片给他们一家带来新生的土地,变得更坚固,更繁荣,才能庇护更多像他们一样走投无路的人。
窗外,阿勒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,码头上还有晚归的船只卸货的零星声响。石墙之内,灯火点点,生活按部就班,秩序井然。而石墙之外,广阔的中世纪黑暗里,战鼓与哀嚎正隐隐传来。康拉德·阿勒,这个曾经只求活命的普通农夫和匠人,如今在这片白色的港湾里,不仅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,更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视角,审视自身与这个动荡时代的距离。他知道,这距离,是用高墙、规矩、无数人的辛勤劳作,以及一份来之不易的幸运,共同构筑而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