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二渡天劫(2/2)
……师父的‘断缘钱’!他走时,只带走了三枚,说一枚镇魂,一枚断路,一枚……留给等他的人。”“他没等你。”周生声音平静,“他进了枉死城,成了归寂井底的守碑人。三百年来,日夜以魂为烛,照着那三千无名之魂,也照着这块越来越碎的碑。”院中寂静如死。连远处游魂飘荡的呜咽声,都仿佛被这沉默吸尽。良久,谭声喉头滚动,终于开口:“子时,我准时到井边。”“不。”周生摇头,“你需在子时前三刻出发。归寂井口有‘噤声阵’,凡活物靠近百步,必失言语、失神志、失记忆。唯有阴戏师画脸谱时用的‘忘忧粉’,混入耳后胭脂,可护心神不散。”他取出一只小小青瓷盒,推至谭声面前:“粉已备好。但还缺一味引子——你的眼泪。”谭声一怔。“不是寻常泪。”周生目光锐利如刀,“是你想起师父教你第一支曲子时流的泪,是你发现他留下的断簪上,‘守正’二字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时流的泪,是你昨夜梦见他站在井边,朝你伸出手,却怎么也够不到时流的泪。”谭声闭上眼。一滴泪,无声坠落,砸在青瓷盒盖上,竟未滑落,反而如汞珠般凝成一点幽蓝,缓缓渗入盒中。盒内粉末顿时泛起微光,似有无数细小音符在其中流转、碰撞、重组。“成了。”周生合上盒盖,“此粉入耳,可保你神识清明,却无法护你肉身。归寂井寒气蚀骨,阴煞噬魂,你下身必覆寒霜,双足将冻成冰晶,若撑不过一刻,便会化为井壁新添的一具冰尸。”谭声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竹笛,横于唇边。没有曲调,只有一声悠长清越的“咦——”,如鹤唳九霄,又似裂帛穿云。笛声落处,他右袖“嗤啦”一声撕开,露出小臂——那里赫然刺着一行小字,墨色陈旧,却笔锋如剑:【师名玄策,非叛非堕,守碑待启,吾徒勿寻】“我寻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却斩钉截铁。周生深深看了他一眼,颔首:“去吧。我在台上等你回来。若你未归,子时整,我便开锣。”“开锣?”御天衡皱眉,“戏台未搭,脸谱未画,你拿什么开锣?”周生抬手,指向头顶。众人仰首——只见宅院上空,不知何时聚起一团浓云,云中并无雷电,却隐隐透出暗红光泽,仿佛整片天幕正被一只无形巨手,缓缓染作血色。“菩萨的戏台,从来不在地上。”周生微笑,“而在天上。”他指尖轻弹,一粒微不可察的金砂自袖中飞出,迎风即涨,化作一枚寸许小锣,悬浮于戏台正上方,无声无响。可就在金锣成型刹那,整座枉死城,所有紧闭的房门,所有浑噩的游魂,所有墙头屋檐上凝结的薄霜……全都微微一颤。仿佛有亿万双眼睛,同时睁开。谭声转身离去,背影挺直如松。周生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院门,才缓缓收回视线,望向瑶台凤:“凤姑娘,劳烦你今夜巡守东墙。墙上第三十九块砖,每逢亥时三刻,会浮现半张人脸,是当年被抹名者之一。她不说话,只流泪,泪落成珠,珠中藏一段未唱完的戏词。你需将珠子接住,交给我。”瑶台凤抱剑而立,凤目微凛:“若我不接呢?”“那珠子落地即炸,碎片化作三千怨魂,扑向最近的活人。”周生语气平淡,“而最近的活人,是你身后那株紫竹。”瑶台凤瞥了一眼,果然见那百年紫竹枝叶微颤,竹节处隐隐泛起血丝。她冷笑一声,剑尖点地:“好。我接。”周生又看向玉振声与御天衡:“两位前辈,城南‘哭巷’深处,有一座废弃戏楼。楼中梁柱已被怨气蛀空,却始终不倒。你们只需坐在楼中,听——听那梁木呻吟的节奏,听那瓦片滑落的间隙,听那风穿过破窗时,像不像一出《锁麟囊》的过门?”玉振声捻须而笑:“听戏?老夫最在行。”御天衡却眯起眼:“你让我们听的,怕不是戏,而是……地底碑裂的声响。”“正是。”周生拱手,“碑裂之声,便是枉死城的心跳。两位前辈听出节奏,我才能依律定调,一音一锤,一锤一钉,把那崩坏的碑,重新钉回原位。”最后,他转向一直静默的邓谦嘉:“邓老,您最擅卜算。今夜子时,卦象必乱。请您不必强求天机,只做一事——守着这方戏台,数我敲锣的次数。若我敲了三十六下,锣声未歇,您便燃起台上那盏‘无心灯’;若我敲了七十二下,灯芯自亮,您便将灯油泼向地面,画一道‘返魂符’。”邓谦嘉缓缓点头,枯瘦手指抚过袖中龟甲:“老朽记下了。”众人各领其命,却无人动身。因为周生还没说完。他负手立于戏台中央,月光穿过屋檐,在他肩头投下一小片清辉,却照不亮他眼底沉沉的暗色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,“菩萨为何选中我们?为何偏偏是《真假美猴王》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终落回自己掌心。掌心向上,一滴血,毫无征兆地自他指尖渗出,悬而不落,殷红如豆。“因为……”他缓缓合拢手掌,血珠消失,“这出戏,从来就不是讲六耳猕猴冒充大圣。”“而是讲——”“谁才是那个,被所有人当成‘假’的‘真’。”话音落时,院外忽起狂风,吹得门环乱响,檐角铜铃“叮当”不绝。风里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哼笑,似从极远之处传来,又似就在耳边。周生抬眸,望向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、却终年被浓雾遮蔽的菩萨塔。塔顶,一点猩红灯火,悄然亮起。像一只,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