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边,有一扇大门。
门边挂着一块牌子,白底黑字,写着三个字:派出所。
江莹莹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牌子,脚下像是生了根。
五年来,她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她会觉得这三个字这么亲切。
亲切得让她想哭。
她下意识地往那边迈了一步。
手腕却被拉住了。
她回过头,看见石老汉正拉着她,神色紧张,压低声音说:
“别去。”
江莹莹愣了一下。
石老汉把她拉到路边,靠着一棵老槐树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这里头的,”石老汉说着眼睛往那边瞟了一下,“都知道附近村子的事。”
江莹莹的脸色变了。
“以前也有逃出来的女人。”石老汉说,声音闷闷的,“跑到这儿来报案,后来都回村子里了。”
江莹莹抿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他们不帮。”
石老汉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:“是……是帮不了。这地方,就这样。而且...这种事不光彩,不好和上头交代,索性就遮住了。”
江莹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块牌子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五年了。
她想过无数次,逃出去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派出所,哪怕昨晚她也是想着。只要带着江锦辞到这里报案就能回家了。
可现在,石老汉人告诉她,去了也没用。
“那……”江莹莹的声音有些抖,“那怎么办?”
石老汉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下午我送你们去市里,这儿有去市里的面包车,一人二十块钱。到了市里,有火车站。”
说到这,石老汉沉默了好一会后才再次开口道:“到时候给你们买火车票,送你上火车。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吧?”
江莹莹愣了一下。
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。
“记得,津市。”
石老汉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石老汉转过身,拉着江莹莹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江莹莹看了看周围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也就没有挣开,任由石老汉拉着自己的手。
江锦辞则老老实实的待在石老汉的背上。
面包车在镇子最边上,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。
石老汉和司机讲好了价钱,把行李一样一样塞进后备箱,然后让江莹莹和江锦辞上了车。
车是那种破旧的面包车,座位上的皮子都裂了,露出里头黄巴巴的海绵。
车里有一股子汽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熏得人有点晕。
江莹莹抱着江锦辞坐在后座,石老汉坐在她旁边。
等了一个多小时,人才坐满了,车发动了。
车子颠颠簸簸地开出院子,开上那条灰白色的路,往镇外走。
江莹莹透过车窗,看着路边的房屋慢慢往后退,看着那些摆摊的小贩、走路的行人、跑来跑去的孩子,一个一个被甩在后面。
终于要离开了。
这个她恨了五年的地方,这个困了她五年的地方,终于要被甩在后面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江锦辞抱紧了些。
也就在这时,她发现石老汉不对劲。
他坐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不是那种冷得发抖,是那种……那种控制不住的、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颤抖。
石老汉的脸煞白,嘴唇哆嗦着,眼睛死死盯着窗外。
江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窗外,是一段土路。
很普通的一段路,两边是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
路的尽头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石桥。
石老汉的眼睛,就盯着那个方向。
盯得死死的,像是要把那地方看穿似的。
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,流进花白的胡茬里。
江莹莹愣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娘,就是带着我跑到最外围的山口,然后被我爹当着我的面打死的。”
“就在那个山口。”
“我走不出去了。一到那个山口,就想起她。”
江莹莹隔着窗外那段普普通通的土路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五十年了。
五十年前,这里还是山路,崎岖陡峭,荒草萋萋。
一个女人牵着她的孩子,想从这里逃出去,被孩他爸追上来按在地上,活活打死。
孩子也被人按着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从那天起,他就被困住了。
困在那个山口的血泊里。困在他娘最后那个眼神里。困在这片走不出去的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