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年。
整整五十年,他没有跨过那个山口一步。
每次走到那里,就想起他娘的血。每次想迈出去,就被记忆里的那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他书法很好,学了四书五经,却走不出五十年前那个下午。
他活成了他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,打女人,骂女人,把买来的媳妇锁在家里,就像他爹当年那样。
可他又不像他爹。
他会在儿子出生后慢慢收手。
他会在有人欺负孩子娘的时候把人打到下不了床、他会做鞋,会做饭....
他是施害者。
他也是受害者。
他是那个被困了五十年的孩子。
而现在。
江莹莹看着窗外。
那段土路已经看不见了,被甩在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可她知道,就在刚才,那个困了五十年的孩子,终于迈出了那一步。
五十年。
那条走了五十年都没能走出去的路,如今他为了送她和阿辞,走了出去。
为了送他的孩子。
为了送他孩子的娘。
他迈出去了。
江莹莹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。
她转过头,看着石老汉。
他还在抖。
就在江莹莹转头的时候,江锦辞从她怀里挣出来。
下了座位,到石老汉面前,伸出手,牵住了石老汉那粗糙颤抖的手。
石老汉浑身一震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只手。
看着江锦辞那只小小的手,攥着自己的手指的手。
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他说不出来。
只有眼泪,越流越凶。
江锦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牵着他的手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那段土路已经被甩在后面,久到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山,久到石老汉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。
石老汉终于开口。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刚刚那里……”他指了指窗外,虽然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,“就是我娘被打死的地方。”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可却说不出来了。
只有眼泪,流得更凶了。
车子颠颠簸簸地往前开。
窗外的山,一座一座往后退。
石老汉终于跨过了那个山口。
用他的五十年,换他孩子的自由。
车里很安静。
只有发动机的声音,突突突地响着。
江莹莹看着他。
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满脸的泪痕,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,看着他紧紧攥着江锦辞小手的粗糙的大手。
犹豫了下,江莹莹还是叫了,叫出了昨晚就想叫的名字。
“李良。”
而石老汉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不由得一愣。
这是他娘给他取的名字,除了他娘,没有人这么叫过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江莹莹。
江莹莹看着他,泪流满面。
“你说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你有良知,希望你和这石坳村不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
石老汉愣住了。
像被一锤子钉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的泪。
那不是过往那种委屈得、隐忍的泪,而是滚烫的、带着希望的泪。
石老汉就这么看着,看着她眼底那逐渐燃起来的光....
那光他见过,五十年前,在他娘眼里,最后一次亮起,然后就熄灭了,再也找不着。
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那光。
可此刻,那光正亮在自己孩子他娘的眼睛里。
石老汉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那么坐着,像一棵老树,被车窗外的风一吹,枝叶就抖得不成样子,但根却深深扎进土里。
死死地,扎住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江锦辞的肩膀上。
肩膀轻轻抖动着。
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