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介石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用早餐。侍从室主任林蔚把译电稿放在托盘边上,站在一旁等候。蒋介石放下筷子,拿起电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电报是张学良发来的,用明码——不是军事密码,是明码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封电报不止是给南京看的,是给所有能截获明码电报的人看的。上海的日本人、天津的日本人、关东军的无线电监听站——全都看得到。
张学良这样写:
“东北军民以血肉之躯换此大捷。今辽西一战,鬼子授首,四万余敌尽埋。若南京有令撤退,敬请收回成命。职部决意率东北军十万将士与日寇在黑土地上周旋到底,绝不后撤一步。四个师团不够,再来四个,照样埋。”
蒋介石不是生气措辞激烈。他生气的是措辞太硬了。他从民国十七年跟张学良打交道,那个年轻人什么脾气他清楚——聪明,善变,顾大局,但绝不强硬。皇姑屯事变后张学良果断易帜,把东三省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,换一个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头衔。那不是硬,是识时务。但这封电报硬得不像话,像是背后有人教他写的。不,不只是教。行文里的措辞——“鬼子”“授首”“照样埋”——不是张学良的口气。
蒋介石叫来戴笠。戴笠来得很快,带了一份卷宗。他的报告印证了蒋介石的猜测:辽西战役从头到尾不是张学良指挥的。东北军内部的电报往来显示,从八月中旬开始,卢润东就已经在辽西活动;九月上旬,他的参谋长聂荣臻、叶剑英到达辽西,接管了战场指挥权。那个吞掉四个师团的陷阱,总设计师不是张学良。日本人以为是东北军打的,张学良也乐得让他们这么以为。但蒋介石知道——真正的虎在陕西。
戴笠另外汇报了一件事:日本驻南京领事馆已经开始动作。行政院曹汝霖、周秉文,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官员,都被松本次郎启动为“朋友”。他们将在明天行政院会议上提出动议,要求蒋介石发表声明,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,将辽西冲突定性为“地方事件”。
“名单上不止这些人。”戴笠的声音很轻,“还有一个人。职位比曹汝霖高。”
“谁?”
戴笠吐出一个名字,蒋介石的眼神骤然阴冷。果然。有些钉子,埋得比想象中还要深。片刻之后,他站起身:“叫子文来。”
宋子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,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。蒋介石开门见山:“我要你去西安,找卢润东。”
宋子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和卢润东不是一般的关系。他弟弟宋子良现在就在美国,替卢润东操持金融网络,管理美资合作渠道。卢润东在太原兵工厂的设备采购、在美技术引进、甚至一部分军费周转——走的都是宋子良的线。宋家跟卢润东的关系,比跟南京还深。这一点蒋介石知道。但这一次,蒋介石用得着的正是这层关系。
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
“让他劝张学良撤出东北。”
宋子文沉默了两秒:“委座,日本人刚死了四万人。现在撤出东北——谁来开这个口?谁来背这个名?卢润东?”
“我。”蒋介石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这个骂名,我跟他一起背。”
他把日本人的条件告诉了宋子文:承认满洲权益、压张学良停火、把辽西定性为“地方冲突”。如果不答应——关东军扩编到二十个师团,海军进入长江口。然后他摊开了底牌:江西红军还在,各省军阀还没摆平,兵工厂产量跟不上,财政赤字大到能压死人。何应钦对他交过底——日本有完整的军工体系、现代化的兵役制度、世界第三的海军,现在硬碰硬打不赢。
“那我问一句,”宋子文说,“少帅发这样的电报,他背后的人同意撤吗?”
蒋介石转过身:“这就是你要去确认的。”
1931年10月12日,西安。
宋子文的专机在西安降落时,十月的关中平原晴空万里,风从渭河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味。卢润东派了一辆旧福特来接他。
卢润东的驻地不在闹市,在城东北角。几进普通民房改成的院落,门口没有卫兵列队,只有一个老兵坐在板凳上晒太阳。老兵看见宋子文,站起来敬了个礼,没有盘问就放行了。宋子文走进院子,在跨进门槛的一瞬间站住了。
院里有两个人。一棵柿子树下,卢润东和聂荣臻对坐,面前摆着一盘围棋。黑白交错,正到中盘。十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柿叶筛下零碎的光斑,落在棋盘上。卢润东手里拈着一枚白子,目光锁在棋盘上,没有抬头。“宋大少来了?坐。等我把这盘棋下完。”
宋子文在旁边坐下,没有催。他懂棋。白棋的布局看似保守,步步后退,可黑棋的每一条大龙都活得不自在,像是被困在无形的网里。中腹一块黑棋看似厚势,却被白棋从四个方向隐隐掐住气眼,活不了也死不透。聂荣臻在左上角点了一手,卢润东立刻应以飞罩,逼得黑棋往边线一路溃退。又落了十几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