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是那年冬天最大的雪。
梅山上的老梅树在风雪中挺立,虬枝上点点红梅绽放,像极了凝固在时光里的血珠。子书梅天披着素白斗篷,站在父母衣冠冢前,手中那壶温了又温的“风雪酿”,终究没有洒在地上。
“爹,娘,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被风雪吞去大半,“静儿……也去了。”
衣冠冢并列三座:正中是子书无名与青阳茗羽的合葬冢,左侧多了一座新冢,碑上刻着“爱女空言静”。没有立碑人——立碑的人,早已魂飞魄散。
子书梅天记得最后一次见妹妹,是在九国会盟那夜。空言静一身中言监察使的墨色官服,站在回廊下看雪,回头对他笑:“哥,若有一日我不在了,你就把我和爹娘葬在一处。我们一家,总要团圆的。”
那时他只当是玩笑。
如今一语成谶。
“团圆了,”他对着墓碑笑了笑,眼角细纹里藏着十年风霜,“你们一家团圆了,留我一人守着这梅山,守着这江湖……还真是,不公平啊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在积雪上发出“咯吱”的脆响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。”宇文兰缔的声音传来,依旧温润如玉,只是多了几分疲惫。
子书梅天没有回头:“文武皇朝……不,现在该叫文州郡了。宇文郡王日理万机,怎么有空来这荒山野岭?”
“来送你一程。”宇文兰缔走到他身侧,同样素衣,“也是送我自己一程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,看着三座墓碑。风雪愈大,红梅在白色世界里倔强地红着。
“你真的要归隐?”宇文兰缔问。
“不然呢?”子书梅天饮了口酒,“江湖十年,皇朝十年,打打杀杀,阴谋算计,我累了。爹娘拼了一辈子,静儿拼了一条命,换来的太平盛世……我总得替他们看看,这太平是什么模样。”
“可你是子书梅天,”宇文兰缔转头看他,“梅兰竹菊四君子之首,曾经的江湖第一智者。九州女帝亲自请你出山任相,你拒绝了;新雷郡王邀你做国师,你也推了。就守着这梅山,守着几座坟?”
“这梅山不好吗?”子书梅天展开手臂,风雪灌满衣袖,“你看,梅花年年开,雪年年落。山下村庄炊烟袅袅,孩子们在私塾念书,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。没有战争,没有杀戮,没有今天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的恐惧——这不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吗?”
宇文兰缔沉默良久。
“我做不到,”他终于说,“我接任了文州郡王,就得对一方百姓负责。朝廷新政要推行,农田水利要修缮,边境贸易要重开……兰缔此生,怕是离不开那案牍劳形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是宇文兰缔,”子书梅天拍拍他的肩,“我是梅,开在寒冬,谢在春前,本就不是长久之物。你是兰,生于幽谷,香远益清,该在朝堂之上熏染一方风气。”
“那竹呢?菊呢?”
“竹在重建他的故国,菊在守护她的故土。”子书梅天望向南方,“各人有各人的道,各人有各人的劫。能在这梅山一聚,已是缘分。”
两人说话间,山下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,是一队。
闻人竹沁一身青衫,外罩墨色大氅,翻身下马时动作依旧利落,只是左袖空空——当年惊雷叛变一战,他为护百姓断了一臂。
“我来迟了?”他大步上山,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,皆着新雷军服。
“不迟,”子书梅天递过酒壶,“正好。”
闻人竹沁接过,仰头饮了一大口,辣得皱了皱眉:“还是这么烈。”
“烈酒配烈性人,”宇文兰缔笑,“你这新雷郡王当得如何?听说上月又平了三起匪患?”
“小打小闹,”闻人竹沁摆摆手,看向墓碑,神色黯然,“比起当年……算得了什么。”
气氛一时沉重。
三人都想起十年前那场终战。山河破碎,尸横遍野,曾经鲜活的容颜一个个倒下,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“上官菊熙呢?”子书梅天打破沉默,“她说不来?”
“来,”闻人竹沁望向山路,“在后面,带着花陆的旧部,走得慢些。”
话音刚落,一顶素轿出现在山道上。没有仪仗,没有护卫,只有四名老卒抬轿,轿帘掀开,上官菊熙走了出来。
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明媚张扬的花陆长公主。十年间,她经历了父皇战死、皇城被破、国家覆灭、复国无望,最后成为九州皇朝下属的花州郡守。青丝中掺了白发,眼角细纹深刻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初。
“都到了?”她声音沙哑,像是被风雪磨砺过,“也好,省得我一个个去见。”
四人站在墓前,梅兰竹菊,曾经名动江湖的四君子,如今皆是伤痕累累的中年人。
“按当年约定,”子书梅天开口,“此一别,各归各位。梅隐于山,兰立于朝,竹守于国,菊归于土。此生……或许不再相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