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历十二年,霜降。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圣陵山道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从山脚到山顶,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肃立。他们身着玄甲,腰佩长刀,却并未阻拦那些早早上山的百姓——今日是圣者祭日,按照女帝子书莲雪颁布的诏令,圣陵开放一日,供万民瞻仰。
山顶的圣碑广场上,十一座石碑巍然屹立。每座碑高九丈九尺,通体采用北海玄玉,碑面刻着人名与事迹。正中央最大的五座碑呈环形排列,分别属于:
上官文韬与空言静——“平衡圣者,以心制衡天下”
司马顾泽与韩雪澜——“天机圣者,以智破局定江山”
夏侯灏轩与江依诺——“战神圣者,以武护苍生安宁”
澹台弘毅与岑瑾萱——“文心圣者,以道润泽万民”
即墨浩宸与沈梓悠——“虚空圣者,以术穿梭阴阳”
这五座主碑周围,又有六座稍小的碑,纪念在最终之战中献祭的九国君主:宇文言卿、慕容妙唯、呼延晏泽、纳兰煜宸、上官如烟……以及子书无名与青阳茗羽夫妇。
此刻天刚蒙蒙亮,第一缕阳光还未照到碑顶。
一个白发女子独自站在江依诺的碑前。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,头发全白,面容却并不显得苍老——那是江依诺,唯一幸存的母亲,当年的寒江派掌门,如今的“冰心圣者”。
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碑上“江依诺”三个字,又移到旁边“夏侯灏轩”的名字上。
“第十二年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孩子们都长大了,你看到了吗?”
风穿过碑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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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,山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十一人排成两列,沿着青石台阶缓步而上。为首的男子十七岁年纪,身穿丞相朝服,眉眼间既有上官文韬的沉稳,又有空言静的锐利——正是上官知行,小名柒柒,如今的九州左相。
他左侧并行的女子同样十七岁,一身银白劲装,腰间佩剑,眉目冷峻如霜。她是司马静娴,小名沐沐,禁军大统领,剑道已入化境。
后排左边三人:夏侯洛卿(沅沅)抱着一张古琴,澹台言礼(铭铭)手持书卷,即墨锦谣(若夕)背着药箱。右边六人略小一两岁,是其余弟妹——上官知义、司马静柔、夏侯知源、澹台慕雪、即墨静薇、纳兰希。
十一人走到广场边缘,整齐地停下脚步。
柒柒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那些石碑。每年这一天,他的心都会像被重新撕裂一次。但他是大哥,必须坚强。
“整理衣冠。”他低声说。
十一人同时抬手,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衫。这是祭奠仪式的第一步,父亲们当年在军营立下的规矩——无论心中多痛,外表必须庄重。
整理完毕,柒柒率先迈步。
他们走到广场中央,在五座主碑前三丈处停下。十一个孩子——不,如今已是青年——齐齐跪倒,行三拜九叩大礼。
额头触地时,柒柒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是八宝(夏侯知源),最小的弟弟,今年刚满十六岁。八宝没见过父亲夏侯灏轩最后一面,他出生在父亲出征后的第七个月。
礼毕,众人起身。
江依诺这时才从碑后走出。她的白发明明在晨光中泛着光泽,整个人却像一尊冰雕,没有温度。
“母亲。”十一个孩子齐声唤道,再次躬身行礼。
江依诺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。每年她都会这样看很久,仿佛要确认每个人都在,都好好的。
“都来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过来吧,老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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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奠的第二部分,是在碑前讲述父母的故事。
这是江依诺定下的规矩。她说,人死三次才是真正的消亡:第一次是心跳停止,第二次是下葬,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去。所以她们必须讲述,一代代讲下去。
孩子们围坐成半圆,江依诺坐在中央,背对着父母的碑。
她今年其实不过四十三岁,白发是在夏侯灏轩战死那一夜全白的。寒江派的心法本可驻颜,她却任由岁月在脸上留下痕迹——她说,这是活着的证明,是替那些死去的人感受时光流逝的证明。
“今年想听什么?”江依诺问,声音很轻。
“母亲和父亲第一次见面。”沅沅抱着琴说。她是夏侯洛卿,继承了父亲的音乐天赋和母亲的清冷气质,如今已是九州乐圣,开创“洛水琴宗”。
江依诺沉默片刻。
“那是……二十八年前了。”她抬头望向远方,眼神渐渐恍惚,“我十七岁,刚接任寒江派掌门不久。你们父亲二十二岁,还是个质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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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八年前·寒江派山门
那天下着大雪。
江依诺带着弟子巡山归来,在山门外看到一个红衣男子正和守门弟子争吵。